岁月流转,乱葬岗的桃树已亭亭如盖。她的鬓角染上了几缕银丝,他眼角的细纹也藏不住了,可两人并肩坐在桃树下的模样,仍像当年初成亲时那般亲昵。
“阿羡,你看那两个小的,又在学你吹陈情了。”她指着不远处,两个半大的孩子正拿着树枝当笛子,有模有样地鼓着腮帮子,引得温氏的老人们笑个不停。那是他们的一双儿女,男孩像他,眉眼带笑,总爱招惹是非;女孩像她,性子文静,却也继承了那份骨子里的坚韧。
他眯眼笑着,声音带着点得意:“随我,有天赋。”他年轻时总爱逗蓝忘机,如今却被儿子缠着要学“最威风的那招怨气攻敌”,每次都被她敲着额头制止:“小孩子家学什么打打杀杀,先把《雅正集》背熟了再说。”
说到蓝忘机,他如今已是仙督,每年都会来乱葬岗住上几日。来时依旧提着食盒,里面是蓝氏特制的清心茶,还有给孩子们带的点心。三个老人坐在桃树下,话不多,却默契得很,看着孩子们嬉闹,偶尔相视一笑,便把那些年的风雨都淡忘了。
江澄也常来,每次都板着脸,却会偷偷塞给孩子们装着银子的荷包,被魏无羡撞见了,便嘴硬道:“给金凌的,顺路带来罢了。”金凌早已长大成人,成了兰陵金氏的宗主,每年清明都会跟着江澄一起来,给师姐扫墓,也给他和她带些云梦的新茶。
这日,金凌又带来了好消息——他与聂氏的小姐定了亲,邀他们去兰陵喝喜酒。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他拍着金凌的肩膀大笑,她则拉着金凌问长问短,眼里的慈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去兰陵的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耐心地给他们讲兰陵的风土人情,他则在一旁补充,偶尔插科打诨,惹得她瞪他,却满眼都是笑意。
金麟台的喜宴办得热闹,仙门百家的人几乎都到了。看到他和她时,众人纷纷上前行礼,眼神里是敬佩与和善,再无当年的鄙夷与忌惮。有人说起当年不夜天的激战,有人感叹乱葬岗的变化,他只是笑着举杯,她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散后,两人在金麟台的露台上看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的发间,也洒在他握着陈情的手上——那支笛子已被摩挲得温润,穗子上的平安结依旧鲜红,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吗?”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我穿着那身染血的嫁衣,以为全世界都塌了。”
“怎么不记得。”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时小公主,你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当时还想,哪来的娇小姐,跑到这鬼地方来。”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娇小姐吗?”她仰头看他。
“不是了。”他笑着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你是你自己,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是我的妻,是这乱葬岗的女主人,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遇见。”
她的心像被太阳照着,暖融融的。她想起长安的宫墙,想起燕北的草原,想起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忽然觉得,那些不过是为了让她遇见眼前这个人,遇见这往后余生的温暖。
“我也是。”她轻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一幅定格的画。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近处是彼此平稳的呼吸,陈情在他手中轻轻颤动,仿佛也在应和着这份岁月静好。
时光总是不停留。
孩子们也逐渐长大成人,男孩魏念淳继承了他的不羁,背着陈情游历四方,说要看看这天下的山川湖海;女孩元羡安则像她,留在家中,跟着温氏的老人学医术,把乱葬岗的药圃打理得井井有条。
空了下来的日子,他便带着她四处走走。他们去了云梦,看莲花坞的荷花依旧开得灿烂,江澄拄着拐杖站在码头,骂骂咧咧地催他们上船喝新酿的酒;他们也去了云深不知处,蓝忘机的书案上还摆着当年三人同饮的酒杯,雅室的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
最常去的,还是不夜天的方向。(因为她说那像长安)。他们没进城,只是在城外的山坡上坐着,看夕阳染红天际,像极了她当年经历过的宫变那天的颜色。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望着远方,声音很轻,“想起母后,想起哥哥,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岁月传递过来:“嗯,我知道。”他从不劝她忘记,那些过往是她的一部分,就像乱葬岗的阴寒是他的一部分一样。
“但我不后悔。”她转头看他,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温柔的沟壑,“如果没有那天,我就遇不见你了。”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我也是。”
回到乱葬岗时,正值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把木屋的屋顶压得沉甸甸的。此时,蓝忘机来了,带着一壶温好的酒,三人围坐在炭火旁,听窗外的雪簌簌落下。
“还记得当年在不夜天吗?”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比年轻时沉了些。
他笑了:“怎么不记得?你当时拿着避尘,挡在我身前,差点被金光瑶的人误会。”
“你不该一个人扛着。”蓝忘机看着他,又看了看她,“幸好有她。”
她笑着给他们添酒:“是我们运气好,刚好彼此找到了彼此。”
炭火噼啪作响,酒香漫在屋里。三个老人聊着年轻时的事,时而大笑,时而沉默,那些刀光剑影、恩怨纠葛,到如今都成了下酒的故事。
开春后,他的咳嗽渐渐重了。她知道,是当年在乱葬岗落下的病根,被岁月催得发了芽。她每日用怨气帮他梳理经脉,像他当年为她驱散寒毒一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羡,你说我们死后,会去哪里?”一个傍晚,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他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温柔:“小公主,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低头,看她鬓角的银丝,“说不定啊,还能回你的长安看看,看看那里的牡丹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看。”
她笑出了眼泪,点了点头:“好啊。”
那年秋天,他在睡梦中走了。她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渐渐变冷的手,心口那道维系了半生的联系,像断了线的风筝,轻轻飘远了。她没有哭,只是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下葬那天,孩子们都回来了,蓝忘机和江澄也来了。她把那支陈情放在魏无羡身边,又放了一个她刚编好的平安结,红绳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他说要陪着我,”她对孩子们说,“我也该去找他了。”
三个月后,元淳在一个清晨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他当年送她的草编兔子,已经被摸得光滑发亮。
孩子们把他们合葬在桃树下,那里是他们成亲的地方,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粉色的花。石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两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像草编兔子的纹路,一个像平安结的结。
很多年后,有迷路的修士闯进乱葬岗,会看到一对老夫妻的魂魄在桃树下散步。老头吹着看不见的笛子,老太太笑着听,偶尔还会拌嘴,像活着时一样。
风吹过桃花,落了他们满身,却吹不散那紧紧牵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