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学琴,谢危只教右手指法。
每学一式,必配一首小曲当堂练,错一个音便要打回重来。
沈芷衣贵为公主,也只得把腰背挺得笔直,指节不敢有半分懈怠。
唯独谢昭今日有些异样。
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眸子里燃着两簇小火苗,全是谢危那句“不好看”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回响。
谢危一时没明白,自己究竟何时又惹了这小姑娘,竟气得她连指尖都在颤。
心中不平,再加上此刻困倦翻涌,谢昭指法一乱,“散”成了“泼剌”,清脆一声,像雪地里踩断枯枝。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谢危抬眼,目光穿过案前,落在她身上。
谢昭一个激灵,连忙把指尖藏进掌心,耳尖瞬间飞红。
她想低头,却听谢危淡淡一句。
谢危“重来。”
声音不高,却冷得叫人心口发紧。
谢昭吸了吸鼻尖,乖乖再抬手。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容易紧张,指法还是错了第二处、第三处……
最后一记“抹”音彻底走调,连沈芷衣都不忍听,悄悄别过脸。
谢危放下琴谱,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她案前。
谢昭像被霜打的小鹌鹑,整个人缩成一团,指尖揪着琴弦,几乎要把它掐断。
谢危“昨夜几时睡的?”
他问得极轻,谢昭不敢撒谎,声音细若蚊呐:
谢昭“……三更。”
谢危眸色微沉,却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她膝上的“寒山”抱走,转身往殿外去。
谢昭慌了,连忙起身追,银铃在腕上叮叮当当乱响,像一串求救的小旗。
谢昭“哥哥,我、我重练便是,别收我的琴……”
她追到殿门外,雪色裙摆被风掀起,露出一点绣着桂花的鞋尖。
谢危停步,却没回头,只侧身让她看清自己怀里那把琴。
谢危“今日不练了。”
谢昭怔住,眼圈立刻红了。
谢昭“我……我下次一定不犯困……”
谢危垂眼,指腹拂过她腕间那枚银铃,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危“回去睡两个时辰。午后再来,我亲自盯着你补。”
谢昭鼻尖一酸,眼泪啪嗒落在雪地里,砸出几个小坑。
她伸手想拽他袖口,又怕弄脏,只能揪着自己衣角,小声嘟囔:
谢昭“……那可说好了,不能反悔。”
谢危“嗯”了一声,音色极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软。
他转身欲走,谢昭忽然想起什么,踮脚追上两步,声音轻得像雪落:
谢昭“哥哥,我今日穿得……是不是不好看?”
谢危脚步顿住,这才明白原是那句“不好看”惹了小姑娘不快,转身回眸看她。
雪色宫装,霞色落梅,银铃轻响,像一瓣误入红尘的梅。
他眼底霜色化开一线,嗓音低哑:
谢危“好看。”
谢昭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上,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谢危“只是下次不许再熬夜。”
谢危又补一句,说罢,他抱琴而去,背影挺拔如雪松。
谢昭站在原地,耳尖通红,悄悄把那句“好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含了一颗最甜的松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