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棠从宫中出来时,指尖还留着些许凉意。
她听过很多闲言碎语,无非一些蠢货说:“公主更该谨守本分”。
竟让她莫名想起母后总笑着说的“红是朝堂的色,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拢了拢自己的衣裙,料子是去年江南送来的绸缎。
在初秋的日头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清晨沾了露的柳叶。
裙身从腰际往下绣着细巧的剑穗纹,每根穗子的末梢都用银线勾了小刃,是母后当年亲手做的。
风往领口钻,她脚步不自觉拐向西侧旧院,指尖摩挲着裙摆的剑穗纹。
她竟恍惚看见母后坐在这旧院石凳上,穿着红裙,手里端着碗桂花酪,笑着叫她说“棠棠。”
推开旧木门,树的影子先落在裙摆上,细碎的光影,在豆绿的料子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她先走到墙角的灶台边。
那是母后当年特意让人砌的小灶,说宫里的点心太甜,不如自己煮碗酪子自在。
灶台上还摆着个碗,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她六岁那年,等着喝桂花酪时,不小心碰掉的。
当时,母后蹲下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没事,缺个口才好认,以后这碗就给棠棠专用。”
说着还舀了勺刚煮好的酪子,吹凉了递到她嘴边,甜香里带着点桂叶的清苦。
转身走到梨花木桌旁,桌角有个浅浅的刻痕。
是她五岁那年,母后教她写“剑”字,她握着毛笔总写歪,气得把笔扔在桌上,墨汁溅了满桌。
母后没怪她,反倒拿了把小刻刀,在桌角刻了个小小的剑形:“棠棠,写字跟练剑一样,得沉住气。”
说着还把她的手放在刻痕上,让她摸剑刃的弧度,指尖蹭过木头的纹路,暖得像母后的掌心。
桌下的暗格里藏着个布包,她蹲下来翻开,里面是母后的旧剑穗。
绛红色的丝线编的,穗子末端缀着颗小银珠,珠上刻着个“棠”字。
她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母后带她去猎场,雪下得大,她的斗篷被树枝勾住,摔在雪地里,剑穗也断了。
母后把她扶起来,解开自己的剑穗,系在她的剑柄上:“娘亲,在呢,别怕。”
现在,娘亲,不在了。
这穗子被她磨得发亮,银珠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却一直藏在身边。
母后是武将出身,她很喜欢舞剑。
那年母后穿了件银灰劲装,料子是漠北进贡的细绒布,挺括却不板滞。
腰间系着绛红剑穗绦,随动作轻轻晃着,比宫里那些繁复的宫装利落百倍。
剑鞘刻着缠枝莲纹,拔剑时“铮”的一声轻响。
像劈开了院中的静,连桂树叶都跟着颤了颤,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
左脚往前半步,膝盖微屈,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没半点戾气。
只见她手腕轻转,剑贴着地面扫过,带起一圈落桂。
林疏棠当时趴在梨花木桌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觉得母后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厉害,最厉害的人了。
这里藏着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光。
林疏棠轻轻攥紧手里的布包。
母后走远了。
她不见了。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