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是太后的寿辰，宫里摆了夜宴。

衔云宫的烛火亮得格外早。

林疏棠正对着铜镜试穿新做的宫装，石青色的软缎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

“公主，四公主那边遣人来说，容嫔娘娘身子不适，她今晚怕是来不了了。”青砚捧着条珍珠项链进来。

林疏棠手指顿了顿，镜中的自己眉梢微挑：“身子不适？”

可我下午去看容姨时还好好的。

她放下发簪。

容姨不喜欢父皇，自然也不喜欢太后，不过是找了个理由不想去罢了。

寿宴设在紫宸殿，殿外的荷塘里浮着盏盏莲花灯，映得水面一片暖黄。

林疏棠刚走进殿门，就听见大皇子林瑾轩的声音：“三妹妹可算来了，四妹妹呢？难不成是觉得这寿宴无趣，不来给太后贺寿了？”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几分探究。

林疏棠像没听见那话里的刺，径直走到太后面前请安，声音清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祝皇祖母福如东海。”

太后素来疼她，拉着她的手笑：“快起来，你这孩子，几日不见又长水灵了。”

林疏棠坐在太后身边，目光淡淡扫过林瑾轩：“大哥说笑了，知盈是替母妃侍疾呢。容姨前夜着了凉，太医说需静养，知盈孝顺，自然要在身边陪着。”

“倒是大哥，不去陪父皇喝酒，反倒关心起旁人来，莫非是觉得这殿里的酒不合口味？”

林瑾轩噎了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言看着林疏棠气定神闲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嘴上的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

宴席过半，歌舞渐歇。

丽妃忽然笑着开口：“听闻三公主近日在学琵琶，不如给太后弹一曲助兴？”

林瑾轩立刻附和：“是啊三妹妹，露一手让我们瞧瞧。”

太后也来了兴致：“哦？棠棠还会弹琵琶？那可得听听。”

“孙儿不过是瞎摆弄，怕污了皇祖母的耳。”

“无妨，弹来听听。”太后摆手。

青砚早已机灵地取来琵琶。

林疏棠抱着琵琶坐下，指尖刚碰到琴弦，就听“铮”的一声，一根弦竟断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丽妃的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

“哎呀，这琴弦怎么断了？”林疏棠故作惊讶地抬头，目光落在负责看管乐器的太监身上。

“李公公，这琵琶是你管着的吧？太后寿宴的物件，你就是这么上心的？”

那太监吓得“噗通”跪下：“公主饶命！奴才、奴才不知……”

“不知？”林疏棠放下琵琶

“方才丽妃娘娘提议时，本宫瞧着你往这琵琶边凑了凑，莫不是你想故意让本宫在皇祖母面前出丑？”

丽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三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

“我没说娘娘啊。”林疏棠眨了眨眼，笑得无辜。

“娘娘怎会跟个奴才一般见识？定是这奴才自己揣着歪心思。青砚，把他拖下去交给内务府，好好审审，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是！”

那太监哭喊着被拖了下去，丽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太后何等精明，早已看出其中门道，却只笑着打圆场：“罢了罢了，琴弦断了也是常事，棠棠别气着，来，尝尝这莲子羹。”

沈言在席上看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觉得，这深宫后院的算计，她好像天生就懂。

是天生就懂吗？

不是。

是七年前，先皇后去世，她的一夜之间。

是在深宫中，她不得不懂。

她必须懂。

宴席散了，沈言在宫道上同林疏棠一道：“方才那太监，是丽妃的远房表侄。”

林疏棠脚步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

“她那点心思，还不够我猜的。”林疏棠瞥他一眼，“怎么，沈小将军又想夸我聪明？”

“我是想提醒你，”沈言跟上她的脚步，声音低了些，“丽妃背后有大皇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从没指望他们善罢甘休。”林疏棠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眼里，如同淬了冰。

“想咬我的人多了去了，能不能咬到，还得看他们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沈言看着她的侧脸，她心里藏着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我会帮你”的话，却被林疏棠抢了先：“先你管好你自己的羽林卫就行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进衔云宫的宫门，只留给沈言一个背影。

沈言站在宫门外。

月光洒在宫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言笑了笑，转身往羽林卫的值房走去。

他护着她，本就不是为了让她知道。

宫宴小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