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器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程锦年瞳孔骤缩,看见自己十二岁时写在病历本上的字迹投影在墙上:"妈妈会好起来的"。那些歪扭的笔画随着灯光晃动,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坠入回忆深渊。
"关掉!"他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向投影仪。水晶与金属相撞的脆响中,他听见顾迟倒抽冷气的声音。碎裂的玻璃渣混着童年病房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程锦年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珠正顺着指缝滴落在标有"2008.6.17 锦年第一次捐款"的收纳盒上。
"当年你捐出第一笔钱时,"顾迟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个白血病患儿的父亲追到医院门口,说要把钱还给你。"他蹲下身,从碎片中捡起半张泛黄的收据,"你告诉他'妈妈说要对世界温柔一点',然后把装着零钱的铁皮盒塞进他怀里。"
程锦年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展柜。透过玻璃,他看见自己小学毕业照被放大成巨幅海报,右下角用红笔圈住某个角落——那是他偷偷藏起的捐款证书,没想到会被别人发现。
"你总是这样,"顾迟站起身,袖口沾着的玻璃碎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把自己逼到绝境还要想着温暖别人。"他解开西装扣子,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那年我躺在ICU里,看着你抱着速写本在走廊发抖。护士说你是单亲家庭,我说不可能——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母亲的疼爱。"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泻而下,雨点敲打天窗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某个夜晚完全重合。程锦年突然想起那个浑身湿透的夜晚,他抱着捐款箱在便利店门口摔了一跤,有人伸手扶他却被他甩开。此刻看着顾迟脖颈处若隐若现的伤疤,他终于明白那道摔倒声为何如此熟悉。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就因为我对世界够傻吗?"手指抚过展柜边缘,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顾迟忽然笑了,眼角却挂着水光:"你记不记得高中图书馆后面的海棠花?"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整面墙缓缓转动,露出暗室里的落地窗。夜雨中的花园里,几株海棠在电闪雷鸣中摇曳生姿。
"那天你蹲在花丛里给流浪猫包扎伤口,"顾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衬衫被血染红了也浑然不觉。"他伸手触碰玻璃,倒影中两只苍白的手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用一生来守护这道光。"
程锦年突然冲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暴雨裹挟着潮湿空气涌入室内。他跌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看着积水倒影里两个纠缠的身影。身后传来脚步声,顾迟的影子笼罩下来时,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气息。
"你以为这些年我真的在监视你吗?"顾迟单膝跪地,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湿发,"我在跟踪你母亲的治疗方案,在偷学如何照顾晚期肺癌患者。"他的指尖悬在程锦年脸颊上方一寸处颤抖,"当我知道癌细胞转移到脑部时,甚至去考了护理资格证。"
惊雷照亮玄关镜面。程锦年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与顾迟颈侧的青筋同时跳动,仿佛某种隐秘的共鸣。他忽然抓住对方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衬衫传来——和记忆中那个暴雨夜一模一样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你在太平间外坐了一夜。"指尖无意识收紧,"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埋葬我妈?"
顾迟喉结滚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睫毛忽闪如蝶翼:"当你在殡仪馆晕倒第三次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破碎,"有个穿黑伞的男人替你签了火化同意书。"修长的手指抚过程锦年无名指根部,那里隐约浮现戒痕,"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做你永远的影子。"
暴雨声中,玄关的感应灯突然熄灭。黑暗吞没两人交叠的身影时,程锦年听见胸腔里传来陌生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贴得太近的那个人的。
"所以这些年你都在收集我的痛苦?"程锦年抓起散落的速写本,纸页间夹着的干枯海棠瓣簌簌飘落。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指节泛白。
顾迟没有躲开扫过西装前襟的枯花。他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月光下能看清叶脉里沉淀的锈色——那是经年的血迹。"不是收集,是赎罪。"他说话时喉结动了动,锁骨下的疤痕跟着抽搐。
"少胡说八道!"程锦年猛地起身,后脑勺撞到展柜玻璃。温热的液体滑进衣领时,他看见顾迟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突然闪回那个暴雨夜,便利店屋檐下有人伸手要扶他,被他甩开的瞬间,对方手背擦出的血痕。
"你总是这样。"顾迟忽然逼近一步,雪松香气混着雨水扑面而来,"摔倒了就捂着伤口跑,从来不肯让人好好看看。"他的手指悬在程锦年渗血的后颈上方,却终究没碰。
程锦年往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一排录音笔被碰倒,某个金属装置滚落脚边。标签上歪扭的字迹刺进眼底:"2017.9.23 锦年独白:如果妈妈还在..."
"别听!"他慌乱地抬脚去踩,却被顾迟用皮鞋挡住。电流杂音突然从地上所有播放器同时传出,少年啜泣般的独白在满室回响:"...妈妈要是还在,是不是就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听到了吗?"顾迟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明明自己也在求救。"他的袖扣闪过冷光,袖口露出半截腕表,表面有道新鲜的刮痕。
程锦年突然抓住桌角的镇纸。水晶棱角折射出诡异的光斑,照得满室旧物都在颤动。他举起镇纸要砸向录音笔,手腕却被牢牢钳住。"放手!"他嘶声喊。
"不放。"顾迟的手很稳,"你想砸的不是录音笔,是你自己的良心。"他忽然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个褪色的铁皮盒,"记得这个吗?"
盒盖掀开的瞬间,零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让程锦年瞳孔骤缩。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清晰:医院走廊里,他把装着捐款的铁盒塞给陌生男人。男人颤抖的手指,铁盒边缘沾着的橘子汁渍...
"那天你摔在便利店门口时,"顾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追出去找你,看见满地零钱被雨水冲走。"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收据,"这是我后来替你捐出的第一笔钱。"
窗外惊雷炸响。程锦年踉跄着撞翻陈列架,二十年来的病历、照片、票据如雪片纷飞。某张泛黄纸片飘进视线,主治医师签名栏赫然写着"顾迟"。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当年签手术同意书时,"顾迟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你妈妈握着我的手说'要对世界温柔一点'"。他扯开衬衫领口,锁骨下方的烫伤疤痕与速写本上的图案完全吻合。
程锦年夺门而出。暴雨裹着夜风灌进室内,玄关镜面映出两个纠缠的身影。他忽然停下脚步——门把手上缠绕的红绳,分明是当年系在捐款箱上的祈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