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醒来后的第三日,青州城的风带着秋意,卷着桂花香飘进窗棂。她靠在软枕上,看着谢珩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他眉头微蹙的样子落在她眼里,竟生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将军,今日的药。”军医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谢珩放下笔,接过药碗先闻了闻,又舀了一勺凑到唇边。林知意连忙按住他的手:“军医说这药平和,不用试的。”
“不行。”他语气坚决,仰头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对军医点头,“喂她喝吧。”
药汁很苦,林知意喝得眉眼都皱在一起。谢珩从怀里摸出颗蜜饯,剥了纸递到她嘴边:“含着。”
是她前日提过的话梅味,想必是他特意让人去市集买的。林知意含着蜜饯,舌尖的甜意漫开来,心里也暖烘烘的。
入夜后,变故突生。
林知意睡得正沉,突然觉得后背的伤口像被无数根针穿刺,疼得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她想叫人,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朦胧中,她看到谢珩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未写完的军报。他摸到她滚烫的皮肤,脸色瞬间煞白,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外冲:“军医!军医在哪!”
军医被拽来时,手都在抖。他掀开纱布,只见原本愈合的伤口周围泛起黑紫色,像是被毒蛇啃噬过。
“是……是残毒未清!”军医颤声道,“这毒有潜伏期,会在夜里趁人虚弱时发作!”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治!”谢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指节因为用力抓住床沿而泛白。
军医忙不迭地拿出银针,在她穴位上扎了十几针,又灌下一碗解毒的汤药。折腾到后半夜,林知意的体温才渐渐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将军,您歇歇吧,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副将看着谢珩眼底的红血丝,实在不忍。
谢珩没动,只是用帕子擦去林知意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她没醒,我不歇。”
林知意其实醒了,只是没力气睁眼。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低声说着话,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意,你不能有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想着,要是能活着离开质子营,一定要找个地方种满杏花,娶个爱笑的姑娘。后来我带兵打仗,觉得那些都是痴心妄想……直到遇见你。”
“你说你想还你爹清白,我帮你。你说你想天下太平,我也帮你。可你得活着,看着我帮你做到这些,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像个迷路的孩子。林知意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珩察觉到了,猛地低头看她:“知意?你醒了?”
林知意缓缓睁开眼,对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虚弱地笑了笑:“阿珩……我渴。”
这声“阿珩”让谢珩浑身一震,他愣了半晌,才慌忙倒了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却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后怕。
“军医说,这毒来得蹊跷。”谢珩喂完水,语气沉了下来,“守将的匕首淬的是‘三日倒’,按理来说清了毒就该没事,可你这症状,更像‘牵机引’。”
林知意的心一紧。“牵机引”是宫廷秘毒,发作时全身抽搐如牵机,比“三日倒”阴狠百倍。守将一个地方官,怎么会有这种毒?
“是冲着你来的。”她轻声道,“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打进京城。”
谢珩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案几上敲出轻响:“我知道。这青州城里,藏着朝廷的暗线。”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守将的贴身侍卫招了,说毒是一个戴着银面具的人给的,还说事成之后保他全家性命。”
银面具?林知意想起书里的一个神秘角色——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据说此人武功高强,总戴着银面具,替皇帝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是魏忠。”她肯定地说,“皇帝的心腹太监,当年就是他去质子营送的毒酒,害死了你母亲。”
谢珩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知意知道自己不能再瞒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弱却清晰:“阿珩,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地方,你的事,都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她简略地说了穿书的事,没提现代社会的细节,只说自己知道书中的剧情走向,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知道他未来会遭遇的劫难。
谢珩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是在她说完后,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你都是我的知意。”
他的眼神比星辰还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些事,你想告诉我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信你。”
林知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下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曾让她恐惧的反派,竟成了唯一给她无条件信任的人。
“魏忠既然敢在青州动手,就说明皇帝已经急了。”谢珩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恢复了冷静,“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我陪你。”林知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不管多难,我都陪你。”
那一夜,谢珩没再回案前,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上,林知意突然觉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身边有他,她就什么都不怕。
几日后,林知意的身体渐渐好转,能下床走动了。谢珩让人在院子里架了个秋千,没事时就推着她晃悠,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将军,查到了!”副将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魏忠果然在青州安了线,是知府的师爷!已经被属下拿下了,还搜出了他和魏忠的通信!”
谢珩接过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里不仅提到要在青州除掉他,还说皇帝打算在秋猎时设下埋伏,借围场的地形围剿叛军。
“秋猎。”谢珩将密信捏成一团,眼神冷冽如冰,“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陛下。”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书里的秋猎——那是谢珩命运的转折点,他虽逃过围剿,却被诬陷谋反,从此与皇室彻底决裂,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血路。
“阿珩,秋猎不能去。”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那是陷阱!”
谢珩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知意,有些坎,必须跨过去。躲是躲不掉的。”他轻抚着她的头发,“但这次,有你在,我不会像书里那样狼狈。”
他知道她的顾虑,也信了她的话。林知意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撕开那层虚伪的面纱,为自己,为母亲,为所有被皇室迫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坚定起来,“我帮你。”
秋猎的风,已经在远处的京城吹起。而青州城里的这对男女,正握紧彼此的手,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改写的命运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