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凛冽的冬，镇子上的雪化得慢，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时，巷口的迎春花已偷偷抽出了嫩黄的芽。林风推开书店门板那天，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些微的花香——是周老头家院墙上的梅花谢了，落了满地瓣子，被风卷着往书店门口飘。

“林风小子，快来！”周老头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他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筐，筐沿搭着块蓝布，快步走过来时，布角晃悠悠扫过石板路，“你婶子蒸了青团，刚出锅的，甜口咸口都有，给你和冷轩、阿风尝尝鲜。”

林风笑着接过来，筐里的青团还温乎，艾草的清香钻鼻。阿风从后院跑出来，搓着手凑上前：“周爷爷，我就爱吃咸口的，里面包着笋丁和肉末的那种！”周老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都给你留着呢，足足五个！”

正说着，冷轩从巷口转出来，手里拿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南边的，边角沾着点泥，像是走了远路。“沈小姐寄来的。”他把信递给林风，指尖沾着些草屑——方才去河边挑水，顺手帮王伯拔了田埂上的杂草。

林风拆开信封，沈小姐的字迹比去年更娟秀了些，说南边的药铺生意稳当，开春种的薄荷发了芽，还说托路过的货郎带了些南边的新茶，“是雨前采的龙井，用陶罐装着，货郎说三月底能到镇上，记得去码头接”。信末画了株刚抽芽的薄荷，叶片上还点着几滴墨，像沾了露水。

“沈小姐还惦记着给咱们带茶。”阿风啃着青团，含糊不清地说，“等茶到了，我去后山采点新摘的野菊花，混着泡，肯定香。”

老七从邻县来的信也跟着到了，是苏明远托人捎的。信里说药庄的草药长得好，老七跟着学认了不少新草，还自己配了副“驱蚊香囊”的方子，“等晒干了就给你们寄去，夏天用正好”。信纸背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药篓，旁边写着“老七画的，像不像？”，逗得林风笑出了声。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淌着，书店的生意比去年更热闹了。镇上的小学放了春假，常有半大的孩子揣着几毛零花钱来租连环画，蹲在书店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看完了还不肯走，缠着林风讲“书里的英雄是不是真的”。林风便捡些简单的故事讲，讲完了塞颗周婶子给的糖，孩子们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笑声能飘出半条街。

这天傍晚，林风正收拾柜台，准备关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响了。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穿着件深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个旧皮箱，皮箱角磕掉了块漆。他约莫四十来岁，眉眼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神直，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请问，这里有旧书吗？”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外地口音，不是镇上的人。

林风点头：“有，您想看哪类的？”

男人没说话，目光扫过书架，从最左边的历史书看到最右边的小说，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旧书架前——镇邪牌还放在顶层，林风换了块素色的棉布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排书架上的书，能看看吗？”男人指着旧书架问。

林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些都是民国时期的旧书，纸页脆了，怕碰坏，一般不让动。”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坚持，转身拿起本《三国演义》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又拿起本《论语》——正是林风夹着祖父和沈万山合照的那本。他捏着书脊，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抬头问：“这本多少钱？”

“您要是要，给五毛就行。”林风说。这书是常见的版本，不值什么钱。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拿起书揣进怀里，提着皮箱就往外走，连句“谢谢”都没说。林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背影挺直，步子迈得很稳，不像普通的买书人。

“这人有点怪。”阿风凑过来说，他刚才在后院劈柴，透过窗户看见了，“眼睛直勾勾的，看那旧书架时，眼神跟饿狼似的。”

冷轩也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他了，他没往码头或车站的方向走，反而往西边的乱葬岗去了——那边除了去陨石洞，没别的路。”

林风心里一沉。西边乱葬岗，陨石洞……这人难道是冲着星核来的？可他看着不像七大家族的人，七大家族的后人要么张扬，要么阴邪，这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板正”，像个教书先生，又像个查东西的。

“要不要跟着去看看？”阿风摸了摸腰后的短刀。

冷轩摇头：“别打草惊蛇。他刚到镇上，肯定不会立刻去陨石洞，得先探探动静。咱们先盯着，看看他住在哪，跟谁接触。”

林风点头，想起王伯冬天说的那个“戴黑帽子的外乡人”，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伙的？

接下来几天，那男人果然没走。他在镇东头的老客栈住下，每天早上出门，要么在镇上的老茶馆坐着喝茶，要么就沿着河边散步，偶尔去杂货铺买些饼干面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也不跟人说话，像个闲游的旅人。

可林风知道他不闲。有天傍晚，林风关了店去周老头家送青团，路过老客栈时，正好看见那男人从客栈出来，手里没提皮箱，朝着西边乱葬岗的方向走，走得很快，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个小黑点。

“他去陨石洞了。”林风回来跟冷轩和阿风说。

冷轩正在擦那柄长柄刀，刀身被擦得发亮，能映出人影：“我去看看，你们在店里等着，别跟来。”

阿风急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人多了容易被发现。”冷轩把刀别在腰后，“我去去就回。”

冷轩走后，林风坐立难安，总觉得心里发慌。他拿起沈小姐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看着信末那株薄荷，突然想起沈小姐说的“七家图谱”——图谱上记的都是七大家族的后人，没提过这种外地来的“板正”男人，难道是新的势力？

直到后半夜，冷轩才回来，身上沾着些草屑和泥土，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林风赶紧问。

“他确实去了陨石洞。”冷轩喝了口热水，声音有些沙哑，“他没靠近洞口，就在黑松林外围站着，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罗盘，对着陨石洞的方向看了半天，还在地上画了些符号——不是李老鬼那种邪符，像是测算方位的。”

“测算方位？”阿风愣了，“他想干嘛？找星核的具体位置？”

“可能不止。”冷轩皱着眉，“我在他站的地方捡了片他掉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像是‘深度’‘磁场’‘共振’，看着像……科学家？”

林风和阿风都愣住了。科学家？科学家来陨石洞干嘛？研究星核？

“还有更怪的。”冷轩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片，递过来，“这是我在他住的客栈窗台下捡到的，上面刻着个小太阳的标志，不是咱们见过的任何势力的记号。”

林风拿起金属片，冰凉冰凉的，巴掌大，上面的太阳标志刻得很精细，边缘光滑，不像是手工做的，倒像机器压的。

“他到底是谁？”阿风挠了挠头，“既不是七大家族的，又不是邪术师，难道是……官府的人？”

林风摇头。官府要是知道星核，早就派人来封了陨石洞了，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他摩挲着金属片，突然想起祖父日记里有句话，之前没在意，此刻却猛地记起来——“民国三十八年，曾有穿中山装的人来问星核，说要‘为国研究’，祖父没应，将其哄走”。

穿中山装的人……为国研究……小太阳标志……

林风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难道这个男人，和当年祖父遇到的是一伙的？他们找星核，不是为了抢，是为了“研究”？可星核是镇邪的东西，一旦被拿去研究，万一出了岔子，放出陨石洞里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他拿走星核。”林风握紧金属片，眼神沉了下来，“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星核绝不能离开陨石洞。”

冷轩点头：“我明天去邻县一趟，告诉苏明远和老七，让他们也留意着。阿风，你去镇上问问老客栈的掌柜，看看那男人登记的名字是什么，从哪来的。”

阿风应了声，攥紧了拳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旧书架上，棉布下的镇邪牌隐隐透出微光，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林风知道，平静的日子怕是又要被打破了——这次来的人，比赵老板和李老鬼更难对付，他藏在暗处，目的不明，像条潜伏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扑上来。

可他心里也没慌。他看着身边的冷轩，想着邻县的苏明远和老七，想着南边的沈小姐，想着镇上的周老头和王伯，突然觉得，就算来的是条蛇，他们也能合力把它打跑。

毕竟这书店里的暖，这镇上的人，都不是摆设。

春归旧巷 异客暗踪

春归旧巷异客暗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