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不知道自己在石室里待了多久。石壁缝隙透进的微光由暗转明,又从明渐暗,约莫过了一日。
手掌的伤口在药粉的作用下已结痂,肿胀消了大半,只是牵动时仍有些发紧。他靠着石壁,一遍遍尝试引气入体,丹田却始终沉寂如死水。墨尘长老曾说他体质特殊,寻常心法难以奏效,如今想来,或许并非体质问题,而是有人刻意阻挠他修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弄清处境,而非纠结过往。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思绪清明了几分——那陌生弟子说玉佩“重要”,墨尘长老叮嘱“勿要轻易现世”,这玉里藏的秘密,恐怕就是一切祸端的源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响打断了思绪。沈砚之立刻绷紧身体,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端着一碗糙米和一小碟咸菜,搁在石室角落的石台上便要走。
“等等。”沈砚之起身,“现在是什么时辰?青云宗里……可有异动?”
那弟子头也没抬,声音怯生生的:“不清楚。师兄只让我送饭,别的不许问。”说罢匆匆退了出去,木门“砰”地合上,落锁声格外刺耳。
沈砚之走到石台前,看着碗里寡淡的食物,忽然注意到石台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他凑近一看,刻痕旁还有个极小的“风”字。
风?
他心头一跳。青云宗里带“风”字的,只有负责宗门刑罚的风刑堂。难道这弟子是风刑堂的人?可风刑堂向来只管触犯门规的弟子,为何会掺和进来?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其中一道有些熟悉。
“他怎么样了?”是那陌生青袍弟子的声音。
“回林师兄,沈师弟……一直待在里面,没闹。”另一道声音,正是刚才送饭的弟子。
林师兄?沈砚之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嗯。”被称作林师兄的人应了声,“看好这里,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李默那边的人。”
“是。”
脚步声渐远。沈砚之靠回石壁,指尖在“风”字刻痕上摩挲。林师兄特意提到李默,显然两人并非一派。而李默手背上的符文印记,与断云峰祭坛的符文相似,会不会与封印松动有关?
他忽然想起李默将他带离断云峰时,曾在一处转角停顿片刻,那时李默袖口滑落,他瞥见对方手腕上除了符文,还有一道极淡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像极了风刑堂特制的锁链留下的印记。
难道李默和风刑堂有牵扯?
正想得入神,石台上的碗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沈砚之抬头,见石台边缘的石壁上,竟有细小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是震动?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触摸,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颤,从石室深处传来。这震颤越来越清晰,带着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移动。
“怎么回事?”沈砚之皱眉。这石室建在何处?为何会有地底震动?
突然,掌心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发烫,比上次在断云峰时更甚,几乎要灼穿皮肉。他猛地攥紧玉佩,抬头看向石壁——刚才掉沙粒的地方,竟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咔嚓。”
细缝越来越宽,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涌了出来。
沈砚之瞳孔骤缩。这通道绝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开凿出来的。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吼,像是某种怪物的咆哮,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后退,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林师兄的怒喝:“怎么回事?地脉怎么突然异动了?”
“不、不知道啊林师兄!风刑堂那边刚才传讯,说后山禁地……有东西破封了!”送饭弟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禁地?破封?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断云峰的封印刚松动,后山禁地又出事,青云宗这是……要出事了?
掌心的玉佩烫得惊人,仿佛在催促他做什么。他看向那道裂开的通道,又看了看紧闭的木门——门外的人显然被“禁地破封”吸引了注意力,此刻正是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沈砚之弯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那股血腥气也越发浓重。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宽敞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竖立着一块丈高的黑色石碑,碑上刻满了与李默手背上相似的符文,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而石碑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白骨,骨头上布满了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碎的。
“这是……”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白骨穿着的衣物碎片,分明是青云宗弟子的道袍。
“吼——”
又一声嘶吼从溶洞深处传来。沈砚之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正缓缓向他靠近。
那是一头形似巨狼的怪物,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爪子泛着寒光,嘴角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绿,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了。
“骨甲兽?”沈砚之握紧玉佩。这怪物与断云峰的骨甲怪物相似,却更显狰狞,显然被更强的力量异化了。
骨甲兽猛地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沈砚之侧身躲闪,后背却撞到了石碑,疼得他闷哼一声。石碑上的符文被撞击惊动,红光骤然暴涨,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骨甲兽弹了回去。
“嗷!”骨甲兽在屏障外焦躁地踱步,绿瞳死死盯着沈砚之,像是在等待屏障消失。
沈砚之趁机打量石碑,忽然发现碑底刻着一行小字:“镇玄渊余孽,护青云根基——墨尘。”
墨尘长老的名字?
他心头剧震。这溶洞竟是墨尘长老主持修建的?镇玄渊余孽?难道骨甲兽与“玄渊”有关?
就在这时,玉佩的温度陡然下降,同时,石碑上的符文红光开始减弱,屏障也变得透明起来。骨甲兽低啸一声,再次蓄力扑来。
沈砚之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盯着骨甲兽的动作,忽然想起墨尘长老教过的闪避步法,虽未练过,却凭着记忆侧身滑出,险险躲过利爪。
骨甲兽扑了个空,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沈砚之趁机冲向溶洞另一侧的出口——那里隐约有微光闪烁,像是通往外界。
“吼!”骨甲兽转身追来,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就要被追上,沈砚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回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掠过,手中长剑泛着寒光,直刺骨甲兽的眼睛。
“嗤!”
长剑没入,骨甲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砚之看着眼前的人,愣住了。
那人收剑转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李默。
只是此刻的李默,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手背上的符文印记红得发黑,像是要渗出血来。
“李师兄?”沈砚之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默看着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踉跄了一下,指着溶洞出口,声音微弱:“走……快离开……他们来了……”
“他们?”
话音未落,溶洞入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师兄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身后跟着五六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沈师弟,跑得了吗?”林师兄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李默,“还有李师兄,风刑堂的叛徒,倒是有闲心救人。”
李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肃!你勾结玄渊余孽,就不怕被掌门知道?”
“掌门?”林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等我们拿到玉佩,掌控了玄渊之力,整个青云宗都是囊中之物,一个掌门算什么?”
玄渊之力?玉佩?
沈砚之终于理清了脉络——林肃一伙人想利用玉佩掌控玄渊的力量,而李默和风刑堂,恐怕一直在暗中阻止他们。
“李师兄,你手背上的是……玄渊符文?”沈砚之忽然明白过来。
李默苦笑一声,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是玄渊余孽的后代,生来就带着这印记。风刑堂收留我,是为了监视玄渊的动向……断云峰的封印,就是林肃他们故意破坏的,目的就是逼出你手里的玉佩。”
沈砚之心头剧震。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林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废话真多。拿下他们,玉佩我要活的。”
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李默将沈砚之护在身后,握紧长剑:“沈师弟,从出口走,去风刑堂找堂主,只有他能保你!”
“那你呢?”
“我?”李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决绝,“我总得为祖宗犯下的错,偿还一些。”
说罢,他提着长剑冲向黑衣人,手背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沈砚之看着李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黑衣人,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溶洞出口。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李默的闷哼声,他却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带着真相找到风刑堂,这才是对李默最好的回报。
出口外,是青云宗后山的密林。暮色四合,林间弥漫着雾气,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急促而杂乱,显然宗门内已乱作一团。
沈砚之握紧胸口的玉佩,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风刑堂的位置跑去。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迷雾之下的暗流,已经彻底汹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