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叛徒伏法后，沪上的空气依旧紧绷。林惊辞回到洋行，却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个信封，里面是顾谦韵亲笔绘制的地图，标注着日军军火库的隐蔽入口，旁注着“今夜三更，各自为战，勿要碰面”。

他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渡轮上，顾谦韵望着江面时说的话：“有些路，总得有人走在对立面，才能护住身后的人。”

三更时分，林惊辞带着队员潜入军火库西侧，刚剪断铁丝网，就听见东侧传来枪声。他知道是顾谦韵那边动了手，故意吸引守卫注意力。火光中，他看见顾谦韵穿着黑色夜行衣，动作利落地解决掉两个哨兵，后颈的荷花疤痕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撤离时，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炸开，林惊辞下意识扑向身边的少年队员，后背却被人猛地推开。顾谦韵挡在他身前，肩膀结结实实挨了块弹片，闷哼一声。

“你疯了！”林惊辞扶住他，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别废话。”顾谦韵咬着牙推开他，“带着东西走，我断后。”他塞过来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日军的密码本，“这比我的命值钱。”

林惊辞望着他被火光拉长的身影，忽然想起孤儿院那只叫“惊辞”的猫。那年冬天，小猫为了护他，被大孩子打得瘸了腿，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发出呜咽的警告声。

三天后，顾谦韵在医院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支梅花形状的钢笔，笔帽里藏着张纸条：“欠你的，迟早要还。”字迹清隽，是林惊辞的手笔。

他刚想笑，却瞥见护士拿来的药单上，主治医生的名字很陌生。正疑惑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惊辞正攀在二楼的排水管上，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特高课的人在楼下。”林惊辞翻进病房，将热粥倒出来，“我托人换了你的病历，暂时安全。”他替顾谦韵拆绷带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肩膀差点废了，以后别这么拼命。”

“你不也一样？”顾谦韵看着他虎口的新伤——是昨夜潜入医院时被铁栅栏划破的，“洋行的眼线说，你为了查我是不是内奸，单枪匹马闯过76号的关卡。”

林惊辞的动作顿了顿：“我从没怀疑过你。”只是怕，怕立场终究会将两人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顾谦韵忽然伸手，指尖抚过他的眉骨，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我知道。”从第一次在拍卖会上，林惊辞宁愿暴露身份也要提醒他有埋伏时，他就知道了。

时局愈发动荡，和谈的消息时断时续。林惊辞收到上级指令，要护送一批进步学生去延安，路线恰好要经过顾谦韵负责的封锁线。他捏着电报，犹豫了整夜，最终还是在凌晨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地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带着熬夜的疲惫。

“城西货场，后天卯时。”

“知道了。”顾谦韵顿了顿，“带件厚衣服，陕北冷。”

那天卯时，货场的探照灯格外昏暗。林惊辞看着学生们安全穿过铁丝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顾谦韵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件黑色大衣，正是上次在拍卖会上被流弹打穿袖口的那件。

“穿上。”他把大衣披在林惊辞肩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林惊辞望着他，忽然问：“你信不信，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顾谦韵笑了，是那种极浅的笑，却像冰雪初融：“信。”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玉佩，正是当年拼合的梅花那半，“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江南。”

火车启动时，林惊辞从车窗望去，看见顾谦韵还站在月台上，身影被晨雾拉得很长。他握紧手里的大衣，发现内袋里缝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片压干的荷花，和他多年前从顾谦韵风衣上勾下来的那片，一模一样。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林惊辞在窑洞的油灯下翻译密码时，总爱披着那件黑色大衣。队友问他这衣服有什么特别，他只是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的衬里上，用极细的线绣着朵小小的荷花，花瓣里藏着两个字：等你。

而此时的沪上，顾谦韵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摩挲着那半块荷花玉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雪地里，那个抱着小猫的瘦弱少年，也是这样望着他，眼里有光。

他拿起钢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惊辞，陕北的梅花开了吗？”

风穿过走廊，带着远方的消息，仿佛在说：有些等待，哪怕隔着战火与立场，也终究会在时光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