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远客与暗流
开春的暖阳刚把冻土晒得松软，李家村的土路上就来了辆不寻常的马车。车轮碾过新绿的草芽，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车帘是罕见的暗纹锦缎，边角还绣着半朵含苞的玉兰花。
“这是……城里来的贵人？”正在路边翻土的王二狗直起腰，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先跳下来个穿青布短打的随从，利落地支起脚踏，才扶出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女子。她头上戴着银丝抹额，眉心点着一点淡红的花钿，手里捏着把描金折扇，站在满是泥土气息的院子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在下苏清婉，久闻李姑娘大名，特来拜访。”女子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她微微颔首时，耳坠上的珍珠轻轻晃动。
李冉微刚从育苗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土，闻言连忙擦了擦手：“苏姑娘客气了，快请进。”
苏清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整齐排列的陶罐，又落在墙角晾晒的草药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早就听说李姑娘用草药驱虫的法子神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此次前来，是想向姑娘讨些新种子。”
“苏姑娘要种子？”李冉微有些意外，来求种子的多是农户，这般打扮的贵女还是头一个。
“实不相瞒，家父在城郊有片庄园，一直想种些高产的作物。”苏清婉打开折扇，露出扇面上“济世安农”四个小字，“听闻李姑娘的种子能让亩产翻倍，便托我来求购。价钱好说，多少银子都可以。”
站在一旁的文书刚想开口，却被李冉微递来的眼神制止了。她想起之前按人口分种子的规矩，轻声道：“种子可以给，但不能按银子算。苏姑娘若信得过我，等秋收后，用新粮来换便好。”
苏清婉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姑娘果然心怀百姓。”她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我带来的谢礼，里面是些培育种子用的骨粉，或许对姑娘有用。”
李冉微打开锦盒，里面装着细腻的白色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她知道骨粉是极好的肥料，不由有些动容：“苏姑娘太客气了。”
两人正说着话，王二狗突然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微丫头，不好了！周铁牛他们村……有人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李冉微心头一紧。
“说是……说是种了新种子的麦子，不知咋地发黄了！”王二狗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周大哥被村民围着要说法，都快打起来了！”
李冉微连忙披上外衣：“我去看看！”
苏清婉上前一步：“李姑娘若不嫌弃，我也想去瞧瞧。家父研究农学多年，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赶到邻村时，麦田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周铁牛被几个村民推搡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我亲眼看着李姑娘的麦子长得好才种的，怎么会出问题？”一个瘦高个农户指着地里发黄的麦苗，哭丧着脸：“铁牛哥，这可是我们全家的指望啊！要是绝收了，日子没法过了！”
李冉微蹲下身，轻轻拨开麦叶。正常的麦苗该是深绿带点蜡质光泽，可这些麦子的叶尖却焦枯发黄，根部还沾着些发黑的泥土。她刚想伸手去挖，就被苏清婉拦住了。
“李姑娘小心，这泥土有问题。”苏清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沾了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谁会干这种缺德事？”周铁牛气得直跺脚。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我早就说过，这来路不明的种子靠不住，你们偏不信！现在好了，颗粒无收了吧？”
“你是……张老根？”周铁牛认出这人是村里的老农户，之前说什么也不肯种新种子。
张老根哼了一声：“我看哪，就是这新种子有问题！依我看，赶紧把这些麦子全拔了，补种老种子还来得及！”
“你胡说！”李冉微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老根，“我家的麦子长得好好的，怎么到了你村就出问题？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苏清婉将帕子收好，轻声道：“泥土里的硫磺含量不高，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撒的。”她看向围观的村民，“最近可有陌生人来过麦田？”
一个年轻农户突然喊道：“我想起了！前天傍晚，我看见张老根的侄子鬼鬼祟祟地在麦田边转悠！”
张老根脸色一变：“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问问你侄子就知道了。”苏清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真是人为破坏，这事可就不是补种种子那么简单了。”
李冉微看着苏清婉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转向村民们：“大家放心，这事我定会查清楚。若是种子的问题，我赔给大家；若是有人搞鬼，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时，周铁牛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张老根的侄子。那小子被抓时，怀里还揣着半袋硫磺粉，没等审问就全招了——原来是张老根见新种子收成好，心里嫉妒，便撺掇侄子撒硫磺破坏麦田，想让大家都不再信李冉微的种子。
事情水落石出，村民们都松了口气。周铁牛红着眼眶给李冉微道歉：“李姑娘，是我们糊涂，差点错怪了你。”
“没事，查清就好。”李冉微摆摆手，看着苏清婉，“今天多亏了苏姑娘。”
苏清婉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过，这背后恐怕不止是嫉妒那么简单。”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眼神变得深邃，“我来时听说，邻县有个粮商一直在高价收老种子，还说新种子是‘妖物’，怕是有人不想让新种子推广开来。”
李冉微心头一沉，她一直以为只要种子好、方法对，就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却没想过这背后还藏着这么多暗流。
回到农舍时，月光已经爬上了墙头。李冉微坐在灯下，看着苏清婉留下的骨粉，又想起沈文轩送的农书，忽然明白，这春风化雨的路上，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走。只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阻碍，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她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泥土，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