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
沈初瑾睁开眼时,窗外仍是一片灰蒙。她下意识抚上小腹,一股异样的酸涩感自胃部翻涌而上,让她忍不住蹙眉。这几日,她总是莫名倦怠,晨起时更是反胃欲呕,起初只当是囚禁生活的压抑所致,可今日这感觉尤为强烈。
她撑起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搭上自己的脉搏。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
沈初瑾瞳孔骤缩,手指猛地僵住。
这脉象……
她几乎是瞬间调出脑中的医学数据库,各项指标飞速比对,最终指向一个让她呼吸凝滞的可能——
她怀孕了。
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谢景安的孩子。
“……瑾儿?”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沈初瑾回头,正对上谢景安深邃的目光。他早已醒来,此刻正靠在床头,玄色单衣半敞,露出精悍的胸膛和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痕。见她神色有异,他眉头微蹙,伸手抚上她的脸:“怎么了?”
沈初瑾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启齿。
谢景安眸色一沉,手指下滑,扣住她的手腕。他是习武之人,虽不通医术,但对脉象亦有基本认知。当那流畅如滚珠的脉象自指尖传来时,他的呼吸猛然一滞。
“这是……”
沈初瑾望进他的眼睛,轻声道:“喜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景安的手掌微微收紧,眸中情绪如暴风骤雨般翻涌——震惊、狂喜、担忧、后怕……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
“多久了?”他嗓音沙哑。
“约莫……一月有余。”
谢景安闭了闭眼。一月前,正是他们从栖梧殿地宫突围之时。那夜生死一线,他几乎以为要失去她,却在绝境中与她真正心意相通。未曾想,竟在那般险境中,留下了血脉的延续。
他睁开眼,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力道温柔得不可思议。
“疼吗?”他低声问。
沈初瑾摇头,唇角不自觉扬起:“还早呢,哪会疼。”
谢景安却眸色深沉:“这里太冷了。”
宗正寺阴冷潮湿,绝非养胎之地。更何况,他们如今身陷囹圄,外有皇后虎视眈眈,内有剧毒未解……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沈初瑾看出他的忧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谢景安,这是喜事。”
他抬眸看她。
“我们的孩子,会是破局的关键。”她轻声道,“皇后假孕,而我们……却有真正的皇族血脉。”
谢景安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皇后“流产”的谎言被揭穿,而景王妃却真有孕在身……
“瑾儿。”他嗓音低沉,“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沈初瑾点头:“我明白。”
谢景安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会护住你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未央宫内,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一封密信。
“景王夫妇在宗正寺……倒是安分。”她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地上的暗卫低声道:“娘娘,探子来报,景王旧部似有异动,北境‘铁鹰骑’已暗中集结。”
皇后眸色一厉:“果然……谢景安岂会坐以待毙?”
她缓缓起身,华贵的裙摆逶迤在地,如同蜿蜒的毒蛇。
“传令下去,加派三倍人手看守宗正寺,所有进出之物,务必严查!”
“是!”
暗卫退下后,皇后转身走向内室。那里,一个襁褓中的男婴正安静沉睡。她垂眸看着婴儿稚嫩的脸庞,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低声呢喃:
“乖孩儿……再等等,很快,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了……”
婴儿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幽蓝。
宗正寺的守卫骤然增多。
沈初瑾站在窗边,冷眼看着院外新增的禁军。他们手持长戟,目光森冷,仿佛随时会破门而入。
“皇后起疑了。”她低声道。
谢景安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她在怕。”
“怕什么?”
“怕我们……有后手。”
沈初瑾抚上小腹,眸光微沉。若皇后知晓她怀孕,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这个孩子。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爷,王妃,宗正寺卿求见。”
谢景安与沈初瑾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宗正寺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食盒。
“殿下,今日宫中赐膳,特来请您与王妃享用。”
沈初瑾目光一凝。宫中赐膳?皇后会有这般好心?
谢景安神色不变:“有劳大人。”
宗正寺卿命人摆好膳食,却未立即退下,而是低声道:“殿下,此膳……乃陛下苏醒后,亲自下旨赏赐的。”
谢景安指尖一顿:“陛下醒了?”
宗正寺卿点头:“今晨刚醒,虽仍虚弱,但已能开口说话。”
沈初瑾心头一震。皇帝苏醒,局势必将再变!
待宗正寺卿退下,谢景安立刻检查膳食。银针试毒,无色无味,看似安全。
但沈初瑾却摇了摇头:“有些毒,银针验不出。”
她启动腕间扫描仪,一道微光掠过菜肴,很快,数据反馈回来——
“检测到微量‘碎心散’,孕妇禁用,可致流产。”
沈初瑾脸色骤白。
谢景安眸中杀意暴涨,猛地攥紧拳头:“皇后……果然知道了。”
沈初瑾按住他的手,强自镇定:“她是在试探。”
若他们拒食,便坐实了“有孕”的猜测;若食之……孩子必不能保。
谢景安冷笑一声,忽然抬手,将整桌菜肴掀翻在地!
“砰!”
瓷盘碎裂的声响惊动了门外守卫,数名禁军持刀冲入:“殿下何事?!”
谢景安负手而立,目光如刃:“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这毒,本王不咽。”
夜色如墨,沈初瑾靠在谢景安怀中,掌心轻贴小腹。
“她已起疑,接下来……只会更狠。”
谢景安揽紧她的肩,声音低沉:“萧寒三日内会带人接应,我们必须撑住。”
沈初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陛下既醒,或许……我们可以借势。”
谢景安眸光微动:“你是说……”
“若陛下知晓皇后假孕,而我们却有真正的皇嗣……”
谢景安沉吟片刻,忽然勾唇:“瑾儿,你比我想的更胆大。”
沈初瑾轻笑:“彼此彼此。”
窗外,寒风呼啸,高墙锁不住渐起的杀机。
但在这方寸之地,他们的心灯,依旧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