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并非来自深秋的夜风,而是从沈初瑾的骨髓深处渗出来,冻结了四肢百骸。剧毒如跗骨之蛆,贪婪地啃噬着她的生机,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在拖拽千钧巨石。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连谢景安那张素来冷峻此刻却写满焦灼惊惶的脸,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像一叶随时会倾覆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被冰冷的死亡潮汐一点点淹没。
“瑾儿!撑住!”谢景安的声音如同穿透浓雾,嘶哑得变了调。他紧紧抱着她不断失温的身体,那双曾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抖得几乎抱不住她。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恐惧,那恐惧比北境的寒冰更刺骨,比最锋利的刀刃更剜心。看着怀中人儿气息越来越微弱,唇色泛出骇人的青紫,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与恐慌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
“七叶一枝花…必须找到!”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属于景亲王的矜贵与从容,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嗜血的寒意。那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战战兢兢的王府管事、以及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统领,每一个被扫视到的人都如同被猛兽盯上,遍体生寒。
“听令!”谢景安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听风阁,“传本王金令!封锁全城!九门落钥!擅闯者,格杀勿论!”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得人心头剧震。
“调动所有影卫、暗桩!给本王掘地三尺!翻遍京城内外每一寸土地、每一间药铺、每一个江湖客的背囊!悬赏万金!凡献上七叶一枝花者,景王府保其世代富贵!知情不报、延误时机者——”他眼中戾气暴涨,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判词,“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出口,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杀意。亲卫统领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脚步迅疾如风,带着席卷一切的决绝。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原本沉寂的景王府如同被点燃的烽燧,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无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融入浓稠的夜色。沉重的城门在机括声中轰然关闭,铁索绞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明火执仗的王府侍卫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挨家挨户,不放过任何角落。悬赏的告示如同雪片般洒遍全城,万金的诱惑与诛九族的恐怖交织,让整个京城陷入一种诡异的躁动与恐慌之中。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爬行。谢景安如同雕塑般守在榻前,紧紧握着沈初瑾冰凉的手,源源不断地将精纯的内力渡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试图延缓那剧毒的蔓延。他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彻底停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世。
“王爷!找到了!”一声带着狂喜与疲惫的嘶吼撕裂了凝重的空气!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影卫如同旋风般冲入房中,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他几乎是扑跪在地,双手将玉盒高高奉上,气息紊乱,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恶战与争夺。
谢景安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夺过玉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奇异而霸道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冰雪的凛冽与生命勃发的奇异芬芳。盒内,静静躺着一株奇草——七片狭长如剑的银叶簇拥着中心一支孤傲挺立的紫金色花蕊,叶片边缘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正是传说中的救命圣药,七叶一枝花!
没有丝毫犹豫!谢景安亲自取药,内力震碎草叶花蕊,将药汁混入早已备好的玉碗药引之中。他小心翼翼扶起气若游丝的沈初瑾,用银匙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那一碗承载着唯一生机的药汁,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喂入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管,起初如同泥牛入海。谢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然而,仅仅过了半盏茶功夫,异变陡生!
“呃啊——!”沈初瑾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她全身的血管仿佛在瞬间贲张起来,皮肤下透出一种诡异的淡金色,紧接着又涌上骇人的潮红!七叶一枝花那霸道无匹的药力,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在她残破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与那深入骨髓的奇毒展开了最惨烈、最直接的厮杀!
冰与火在她体内疯狂交锋!极致的寒意在四肢蔓延,冻得她牙关咯咯作响;而五脏六腑却又如同被投入熔炉,灼烧得她痛不欲生。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寝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在床上剧烈地痉挛、颤抖。
谢景安目眦欲裂,只能死死按住她,防止她伤到自己,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瑾儿!坚持住!药在起作用了!撑过去!”
这场惊心动魄的内腑之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沈初瑾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那骇人的潮红与淡金色缓缓消退,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平复。她疲惫至极地瘫软在谢景安怀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原本青紫的唇色终于褪去了死气,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最凶险的关头,似乎熬过去了。
谢景安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他小心翼翼地将昏睡过去的沈初瑾安置好,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如同最柔软的丝绒,拂过她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庞。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处理那染血的玉盒和残药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她无力垂落在锦被外的手腕——
在那纤细苍白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一道从未见过的、极其诡谲的幽蓝色纹路,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浮现!
那纹路线条扭曲盘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邪异,隐隐构成一个…收拢双翼、闭目垂首的鸟形轮廓?
谢景安的心,在刚刚落回胸腔的瞬间,再次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劫后余生的庆幸。
希望深不见底的秘密,如同冰与火在这一刻相碰撞——生的希望刚刚燃起,这诡异浮现的蓝纹,却又投下了更巨大、更令人心悸的阴影。
与此同时,重重宫阙深处,未央宫寝殿。
皇后斜倚在铺陈着百鸟朝凤锦褥的凤榻上,寝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宫灯,在她艳丽无双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深不可测的阴影。她莹白如玉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病态怜爱的姿态,缓缓抚摸着锦被下那“隆起”的、象征着皇嗣荣耀的腹部。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重重纱幔之外,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皇后耳中:“…景王府倾巢而出,全城封锁,似为王妃寻药,动静极大…目标,七叶一枝花…”
皇后抚弄“孕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仿佛在哼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浸着砒霜的甜腻与寒冰的冷酷:
“乖孩儿…莫急…莫怕…”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腹部”,眼神却幽冷地望向龙榻方向,那里躺着气息奄奄的帝王。
“再等等…很快…该让父皇…”
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期待:
“…永远…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