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寒冰的箭镞,精准钉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那双燃烧着非人光芒的凤眸,扫过呆若木鸡的春桃,扫过瘫软在地的另一个稳婆,扫过门口那道僵立如磐石的玄色身影(谢景安),最后,如同烙铁般,重新烙回刘稳婆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
死寂。只有王妃自己压抑在喉间、因剧痛而破碎的抽气声,以及那柄悬在半空、兀自闪着森冷寒光的巨大银剪,在烛火下投下颤抖的阴影。
“刀……刀……”刘稳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她猛地醒悟过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声对旁边吓傻的仆妇尖叫:“快!快拿刀来!要最利的!库房!库房那把西域进贡的药刀!快啊!”那仆妇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
“酒!”沈初瑾的目光猛地刺向跪在床头、满脸泪痕的春桃。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命令,瞬间冻结了春桃的哭泣。春桃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弹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有!有!王爷寿宴剩下的‘烧春刀子’!最烈!奴婢这就去搬!”她跌跌撞撞冲向角落的紫檀木柜。
“布!未染色的素麻!煮过的!越多越好!现在!”命令转向另一个瑟瑟发抖的仆妇。那仆妇牙齿打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声应着“是!是!”,手脚并用爬出去准备。
“针线!”沈初瑾的视线最后落在瘫坐在地的另一个稳婆身上。那稳婆接触到她的目光,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一抖,慌忙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沾着血污的布包里摸索,掏出一个油腻的针线包,颤抖着双手捧上,里面是几根粗细不一的绣花针和几束杂色的棉线。“娘娘……只……只有这些……”
沈初瑾只看了一眼那粗糙的针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时间挑剔。她猛地松开钳制刘稳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老稳婆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矮几上,发出一声痛呼。沈初瑾看也未看她,染血的手指向那针线包一点,嘶声道:“煮!用酒!再煮!”
那稳婆慌忙点头,连滚爬爬去找铜盆和火。
命令如同冰雹落下,砸得整个产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濒死王妃身上爆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和条理清晰的指令震慑住了。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疼痛、甚至超越了生死界限的绝对掌控力!混乱血腥的修罗场,竟因她几句嘶哑的命令,被强行拽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运转节奏中。仆妇们奔走的脚步声、翻找物品的碰撞声、炉火重新被扇旺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种诡异而紧绷的背景音。
沈初瑾强忍着又一波试图将她撕裂的宫缩剧痛,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污滑落,浸湿了鬓角。她支撑着身体,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道一直沉默矗立在门口阴影里的玄色身影上。
谢景安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浸透了夜色的雕像。摇曳的烛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的目光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审视、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绝境中爆发的意志力所撼动的微澜。他没有说话,没有阻止,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看着他的王妃在血泊中发号施令,如同浴血的凤凰在焚毁的巢穴上挣扎着梳理羽翼。
就在这时,一个缩在角落、穿着柳绿色比甲、眼神闪烁的丫鬟,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初瑾和奔走的仆妇吸引,悄无声息地、如同滑溜的泥鳅般,贴着门框的阴影,飞快地溜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产房。她的目标,是西侧院——侧妃柳氏的居所。
“娘娘!刀!药刀来了!”先前奔出去的仆妇气喘吁吁地冲回来,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刀鞘是某种深色的兽骨,镶嵌着几颗暗红的、仿佛凝固血滴般的宝石。刀柄缠绕着磨损的皮绳,透着一股古朴凶戾的气息。
刘稳婆忍着腕骨剧痛,颤抖着上前,双手捧起那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兽骨刀鞘中缓缓抽出——
“铮!”
一声细微却清越的龙吟!
一道冷冽如寒潭秋水的光华骤然亮起!狭长的刀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道优美而危险的弧度,刃口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的锋芒。刀脊处,一道深深的血槽蜿蜒而下,如同毒蛇的信子。这绝非装饰之物,而是一柄真正的、饱饮过鲜血的凶器!
“此乃…乃当年西域巫医所献,吹毛断发,锋利无匹…只是,只是煞气太重…”刘稳婆的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双手捧着匕首,递向床上那个染血的女子。
沈初瑾的目光落在那幽蓝的刀锋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她同样冰冷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静与决绝。
她伸出那只染满血污、青筋毕露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冷凶戾的刀柄!
刀柄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同时,一股更加凶猛的宫缩如同攻城巨锤般狠狠砸下!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汗水模糊了视线,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她握着这柄来自异域的凶刃,如同握住了自己和孩子唯一的生路。刀尖垂落,一滴粘稠的、属于“沈明瑜”的鲜血,正沿着那幽蓝的刃口,缓缓汇聚,拉长,沉重地,滴落在身下早已浸透的明黄锦缎上。
无声的宣告:孤注一掷,决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