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阿登（下）

距离拉近到一百码左右时，那身影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穿着标准的德军冬季雪地伪装服的士兵，身形高大。他确实举着东西——一块脏兮兮的、皱巴巴的白布，用一根似乎是临时拆下来的步枪通条挑着，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格外扎眼。那面简陋的白旗在寒风中无力地晃动着。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他另一只手里，竟然还紧紧攥着一个……美军制式的、边缘被磕得坑坑洼洼的金属餐叉！

“白旗？餐叉？”罗比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唱的哪一出？”

那德军士兵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距离我们阵地前沿的铁丝网障碍物还有几十码时，他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进厚厚的积雪里。那面简陋的白旗也脱手飞出，插在了雪地上。

短暂的死寂。

我们面面相觑，枪口依旧指着那个扑倒在雪地里的身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太诡异了，完全超出了我们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过了足有半分钟，那个德军士兵才艰难地蠕动起来。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往前爬，目标明确地指向我们帐篷的方向。他爬得很慢，每一次挪动都显得异常吃力。终于，他爬到了铁丝网边缘，离我们的散兵坑和帐篷入口只有不到二十米了。他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泥，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帐篷，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帐篷缝隙里飘散出的、那若有若无却勾魂摄魄的炖肉余香。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英语嘶喊出来，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抖、撕裂：

“Kamerad（同志）！投降！我们投降！”他顿了顿，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那飘散的香气全部吸进肺里，然后几乎是吼出了下半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和纯粹的生理渴望：

“只要——再来一碗！”

帐篷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过雪地的呜咽声。

我们端着枪，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却完全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所有的战术条例、敌我意识、生死搏杀，在这句荒诞到极致的投降宣言面前，都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碎裂了。

阿尔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慢慢地，一点点地，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他放下一直端着的M1卡宾枪，随手把它靠在一边。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掀开帐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寒风立刻卷起他油腻的围裙下摆。他走到距离那个趴在雪地里、眼巴巴看着他的德国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阿尔多没说话。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对方枪管上挂着的餐叉和旁边插在雪地里的白旗。然后，他缓缓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把锃亮的铜柄汤勺。他没有举枪，而是举起了那把勺子。

他用勺柄，指向我们帐篷的方向，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荒诞而庄严的仪式感：

“欢迎投降，同志！”阿尔多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汤管够！”

那德军狙击手——后来我们知道他叫汉斯·穆勒——和他两个同样被肉香折磨得快发疯的观察手同伴（汉斯是举着白旗爬过来的，另外两个是看到“停战协议”似乎生效后才从树林里战战兢兢走出来的），在十几支枪口若有若无的“护送”下，被带进了我们这顶奇迹般的炊事帐篷。

帐篷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我们的人端着枪，眼神复杂地在俘虏和那口依旧散发着诱人余香的铜锅之间来回扫视。三个德国兵则像进了狼窝的兔子，挤在一起，眼神惊恐地瞟着周围的美军士兵和他们手里的枪，但更多的，是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贪婪地盯着帐篷中央那口巨大的比利时铜锅。汉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餐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下枪！都放下！”阿尔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群围着肉骨头打转的狗，“锅比枪大！懂不懂？”他走到铜锅旁，拿起他那把大铜勺，用力地在锅沿上“铛”地敲了一记，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是一震。

“罗比！盛汤！三碗！大的！”阿尔多命令道，目光落在汉斯脸上，“你，大个子，过来搭把手！把锅底的火给我捅旺点！想吃热的就别跟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汉斯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把那个餐叉小心地插在腰带上（这个动作又引来周围几道警惕的目光），然后笨拙地挪到简易灶台边，拿起旁边的火钳，学着我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灶膛里的炭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认真。

罗比用几个边缘豁口的大搪瓷缸子盛满了浓稠滚烫、油光闪亮的炖肉汤，递给三个德国兵。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烫，立刻埋头狼吞虎咽起来。那吃相，比我们昨夜最饿的时候还要凶猛十倍。帐篷里只剩下他们呼噜呼噜喝汤、被烫得嘶嘶吸气、以及勺子刮擦缸底的声音。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满足感，冲淡了帐篷里紧绷的敌意。

就在这时，帐篷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冷风卷着一个人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贝尼尼！贝尼尼！你他妈给我滚出来！”D连的连长，哈蒙德上尉，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咆哮着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大口喘着粗气，军帽歪斜，眉毛上还挂着冰凌。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帐篷里扫了一圈，瞬间就锁定了那三个穿着德军雪地服、正捧着搪瓷缸子猛吃的“不速之客”。

哈蒙德上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指着汉斯他们，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能刺破帐篷顶：

“阿尔多·贝尼尼！你他妈给我解释清楚！这……这他妈是什么？！”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尔多脸上，“谁？！谁他妈批准你们这帮厨子擅自跟德国佬谈判的？！谁批准你们用俘虏换菜谱的？！你们当这是他妈的野餐会吗？！啊？！”

帐篷里瞬间死寂。只有锅底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个德国兵因为紧张而骤然停顿的吞咽声。我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风暴中心的阿尔多。

阿尔多，我们这位伟大的炊事班长，正背对着上尉的怒火，慢条斯理地用他那把宝贝铜勺刮着锅壁上最后一点粘稠的汤汁。面对上尉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哈蒙德上尉。然后，阿尔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的事。

他没有解释，没有争辩。他只是慢悠悠地放下了他的铜勺，伸出那根沾着油花和汤汁的粗壮食指，不紧不慢地、精准地指向了哈蒙德上尉军装前襟靠近下巴的位置——那里，赫然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油光发亮的、非常新鲜的炖肉渣。

阿尔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帐篷里所有细微的声响，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和显而易见的揶揄：

“长官，”他慢吞吞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您碗底还粘着肉渣呢。”

帐篷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