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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画中人

江南槐下

车门洞开,森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夜风毫无遮挡地灌入,瞬间抽走了车厢内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比醉仙楼外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宫禁苑的沉重和腐朽,扑面而来,呛得人肺腑生疼。

车外,并非想象中的朱门高户,更无半分灯火通明的“家”的暖意。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瓢泼大雨笼罩的深黑。雨幕如织,连接着天地,将一切都浸泡在冰冷的湿漉里。借着车辕上悬挂的一盏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气死风灯,勉强能勾勒出前方高耸的、沉默的宫墙轮廓。那宫墙巨大而压抑,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洪荒巨兽,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墙砖在雨水冲刷下泛着幽冷的、滑腻的光泽。宫墙之上,几点稀落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如同飘忽不定的鬼火,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将那无尽的黑暗映衬得更加深不可测,透着一股阴森入骨的死寂。

雨水顺着敞开的车门疯狂涌入,瞬间打湿了车厢地板,也打湿了我蜷缩的身体,冰冷刺骨。

那个玄青色的身影,已经无声地踏出车门,立在冰冷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他挺直的脊背流淌,勾勒出孤绝而冷硬的线条。他没有撑伞,亦无人敢为他撑伞。侍立在马车旁、如同石雕般的玄衣侍卫们,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只有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和玄色劲装的轮廓不断滴落。

“殿下。”为首的侍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恭敬,却又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冷硬。他微微垂首,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线条滑落。

姝槐——这个名字如同烙印,带着冰冷的重量砸进我的意识——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仿佛遗忘了车厢里还有另一个存在。他抬步,径直朝着宫墙阴影下、一扇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毫不起眼的角门走去。那扇角门低矮而陈旧,木质的门板被雨水浸泡得发黑,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痕,与这巍峨宫墙显得格格不入。门旁并无守卫,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声。

一个侍卫无声而迅捷地上前,掏出钥匙,插入同样锈迹斑斑的锁孔,用力一拧。

“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里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生疼。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露出门后更加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黑暗深处,散发着比门外更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腐朽气息,如同尘封多年的坟墓被骤然打开。

姝槐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玄青色的袍角一闪,便没入了那扇仿佛通往地狱的角门,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侍卫统领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转向了依旧蜷缩在车厢门口、浑身湿透的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纯粹的漠然。

“下车。”声音简短,不容置疑。

身体早已冻得麻木,膝盖和手肘的疼痛在冰冷的雨水刺激下变得尖锐。我抱着那柄同样湿透冰冷的琵琶,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栽倒在泥水里。

一只戴着冰冷铁护腕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是另一个侍卫。他毫不费力地将我从车厢里粗暴地拖拽出来,像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重重地把我掼在冰冷湿滑、满是泥泞的地上!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体,带走最后一丝体温。我趴在泥水里,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感交织着,几乎要将意识吞噬。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那侍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琵琶,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示意我跟上。前方,姝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角门的黑暗深处。

没有选择。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膝盖在泥泞中打着颤。顾不上琵琶,也顾不上满身的狼狈,我踉跄着,一步一滑地朝着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角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如同踏在通往深渊的阶梯。

侍卫统领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沾满泥污的琵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碍眼。他对着旁边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弯腰,像捡起一块烂木头,拎起了琵琶的琴颈。劣质桐木上精心绘制的缠枝莲纹,此刻已被泥水彻底污损。他拎着它,如同拎着一件无用的累赘,跟在步履蹒跚的我身后。

终于,踏过那湿滑的门槛。

门内的世界,是比门外更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嘎吱——”身后沉重的木门被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被彻底隔绝。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同墓穴的封石落下,宣告着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斩断。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霉味、灰尘味、木头腐朽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陈年血腥被时间稀释后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合着无处不在的冰冷湿气,瞬间包裹了我。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听觉和嗅觉被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

是雨水从某个极高的、看不见的穹顶或者屋檐角落滴落的声音,空洞而规律,敲打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如同某种永无止境的、缓慢的凌迟。

远处,似乎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棂或者空洞的回廊,发出呜呜咽咽的、如同鬼哭般的低鸣。

还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在这死寂中被放大得如同惊雷。

“走。”侍卫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催促。一只冰冷的手——是那个拎着琵琶的侍卫——再次粗暴地推搡在我的后背上。力道之大,让我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我只能凭感觉,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脚下是凹凸不平、湿滑冰冷的地面,似乎是某种粗糙的石板,布满了缝隙和坑洼。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粘腻的触感和细微的水声。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带着浓重的腐朽尘埃味道。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段路,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恐惧中,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来自于一扇虚掩着的、同样破旧不堪的木门缝隙。门内透出的光线极其昏暗,摇曳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油灯或残烛。

推搡在背后的力道消失了。身后的侍卫停住了脚步,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沉默地矗立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门内,就是他要带我来的“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我站在那扇透出微弱光线的破旧木门前,如同站在地狱的入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冰凉。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站稳。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那微弱的光亮只是一个诱饵,里面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身后侍卫冰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没有退路。

我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湿冷的门板。触感如同触摸到冰冷的蛇鳞。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前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门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依旧是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却混合了一种陈旧的、带着奇异甜腻感的熏香余烬,还有一种……极其淡的、如同枯败草木般的冷冽气息。这气息与门外那腐朽的铁锈腥气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感到不适。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绝不是寻常的宫殿居所。这是一间极其空旷、极其高大的殿堂,但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高高的穹顶上布满了蛛网,如同垂下的灰色幔帐。巨大的、描绘着模糊图案的梁柱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矗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地面铺着大块的、蒙着厚厚灰尘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殿内几乎没有陈设。只有正对着门口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同样蒙尘的紫檀木长案。案上,孤零零地立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鱼灯。豆大的、昏黄如鬼火的灯焰,在不知何处钻入的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殿内本就稀疏的光线搅动得更加飘忽不定、光怪陆离。

而真正攫住我所有目光、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长案后方那整面墙壁!

那墙壁上,并非空无一物。

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用的是极其名贵的素绢,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画上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样式简洁而雅致,却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华丽。她侧身坐在一张圆凳上,微微低着头,怀中抱着一张……琵琶!

那张脸……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中炸开!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张脸……那张脸……

眉眼,轮廓,甚至那微微低头的、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神韵……

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那几乎……几乎就是另一个我!一个在绢素上凝固了时光、穿着宫装、怀抱琵琶的……另一个江怀月!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淹没!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怀中的琵琶早已不在,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此刻却与画中女子怀中的乐器诡异地重叠。“咣当!”

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金属坠地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是那个拎着我琵琶的侍卫。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幅画像,看到了画中人那惊人的相似。巨大的惊骇让他瞬间失神,手中那柄沾满泥污的琵琶脱手掉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劣质桐木的面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声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堂深处那凝固的死寂。

长案旁,那片被巨大画像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里,一个玄青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是姝槐。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幅巨大的画像之下,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画像。方才推门而入的动静,包括琵琶坠地的脆响,似乎都未能惊扰到他。

此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摇曳的灯光,勉强勾勒出他挺拔却孤绝的轮廓。他站在那巨大的、与他有着惊人相似面容的女子画像前,仿佛与画中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时空交错的呼应。玄青色的袍子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蒙尘的地板上。

他的脸大部分依旧隐在灯影的暗处,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沉在寒潭底燃烧的幽火,穿透摇曳的光影,精准地、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探究,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冰冷!那冰冷之下,似乎又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烈情绪!

他就这样站在画中女子的影子里,隔着空旷、冰冷、布满尘埃的大殿,隔着摇曳昏黄的灯火,如同一个从幽冥归来的审判者,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闯入他禁地的、与画中人有着惊人相似的“赝品”。

空气凝固成了冰。

只有青铜雁鱼灯里,那点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疯狂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墙上那巨大画像中女子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灭,更添几分诡谲。画像中的“我”,画像下真实的他,还有门口狼狈不堪、惊骇欲绝的我。

三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充满宿命意味的连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那如同实质的、几乎要将我灵魂洞穿的目光缓缓移动了。它极其缓慢地,从我惨白的脸上,移向我身后地上——那柄摔落在冰冷青石板上、沾满泥污、面板已然开裂的琵琶。

那目光在琵琶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扼断人咽喉、也曾拂过我脸颊的手,指向地上那柄琵琶。指尖在昏暗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捡起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回音,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如同神祇对凡尘蝼蚁下达的谕令。

命令的对象,是我。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在巨大的恐惧和那双眼睛的逼视下,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琵琶同样冰冷的、沾满泥污的琴身。劣质桐木上精心描绘的缠枝莲纹早已模糊不清,一道清晰的裂痕贯穿了面板,如同我此刻濒临破碎的心神。

琵琶入手,沉重而冰冷,带着泥水的湿滑和死亡的气息。

我直起身,抱着这柄伤痕累累的乐器,如同抱着自己同样破碎不堪的命运。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投向那巨大的画像,投向画中那个与我惊人相似、怀抱琵琶的女子。巨大的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在胸腔里冲撞。

他是谁?她是谁?我又是谁?

为什么?

姝槐的目光,终于从琵琶上移开,重新落回我的脸上。那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的寒霜。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大殿一侧,光线更暗的角落。

那里,靠墙的位置,随意地摆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而在那灰尘之下,隐约可见……另一张琵琶的轮廓。

“弹。”依旧是冰冷的一个字。没有曲目,没有要求,只有命令。

弹?在这阴森如同鬼蜮的殿堂?在这幅与我惊人相似的女子画像注视下?用这柄刚刚从泥水里捡起、已然破损的琵琶?

屈辱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指尖死死抠进琵琶面板的裂痕里,那粗糙的触感和细微的木刺扎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楚,却奇异地压下了喉间的哽咽。

不!绝不!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眼睛!尽管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尽管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近乎毁灭的倔强,支撑着我挺直了脊背。

嘴唇翕动着,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到底是谁?她……她是谁?!”

我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变调,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尖锐。它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由他绝对掌控的沉默。姝槐的眉峰,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点细微的褶皱,在他阴郁的脸上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他没有回答。

深潭般的眼眸里,那层冰冷的寒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反抗撕开了一丝缝隙。缝隙之下,翻涌起更加幽暗、更加危险的情绪——是愠怒?是被冒犯的戾气?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看我,仿佛我的质问只是无谓的尘埃。他缓缓侧过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画像。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颚线。

他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沉重的滞涩感。那只曾扼杀生命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画像中女子怀中琵琶的琴身。

那只是一个绢素上的虚影。

然而,他的指尖却在虚空中轻轻滑过琴弦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情人最脆弱的心弦。那专注的姿态,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戾气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和他指尖划过虚空时带起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气流声。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流淌。

终于,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沉湎于遥远记忆中的、带着刻骨疲惫和痛楚的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艰难凿出:

“她弹的……也是这首曲子。”《子夜吴歌》!

又是这首曲子!

江南烟雨,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指尖流淌的清冷琴音……画中女子怀抱琵琶的侧影……还有此刻,眼前这个站在阴影里、抚摸着虚无琴弦的、危险而阴郁的男人……

无数碎片疯狂地冲撞着我的脑海,却依旧无法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案!巨大的谜团如同浓雾,将一切笼罩,只留下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她……是谁?”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追问脱口而出。目光死死盯着画像中那张与我酷似的脸。

姝槐抚摸着虚空琴弦的手指,猛地顿住!

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他倏然转身!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狂暴的戾气!深潭般的眼眸里,那强行压制的冰冷寒霜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近乎疯狂的暴怒!那怒火如同地狱烈焰,瞬间点燃了他整个人的气息!

“她是谁?!”他低吼出声,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令人胆寒的尖锐!他一步踏前,玄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逼近!

浓重的阴影和强烈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顶!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千钧之力,如同烧红的铁钳,猛地扼住了我的脖颈!

“呃——!”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所有感官!气管被死死掐住,空气被彻底断绝!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短促声响!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骨深深陷入我的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我的喉骨!如同捏碎醉仙楼鸨母的喉骨一样轻而易举!

死亡的阴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笼罩下来!

“她也死了!她们都死了!!”姝槐的脸近在咫尺!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年轻而阴郁的脸因狂怒而扭曲变形!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近乎癫狂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我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极端憎恨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混合体!仿佛透过我这张酷似画中人的脸,看到了某个令他恨入骨髓、又痛彻心扉的存在!

“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问?!”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血沫挤出,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杀意,“不过是一张……一张相似的皮囊!”

扼住咽喉的手指再次收拢!剧痛和窒息让我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这濒死的瞬间,他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挣扎?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更浓烈痛苦覆盖的……茫然?

扼住咽喉的力道,在即将捏碎骨头的临界点,极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咳咳……咳……”骤然涌入肺腑的冰冷空气带来剧烈的呛咳,我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软泥,瘫软在地,蜷缩着身体,拼命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火辣辣的剧痛,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死亡的阴影稍稍退却,但恐惧已深入骨髓。我蜷缩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抱着那柄裂开的琵琶,身体因后怕和剧烈的呛咳而无法控制地抽搐着。

头顶上方,是姝槐高大的、投下浓重阴影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瞬间爆发的狂怒也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他微微垂着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我,深潭般的眼眸里,那毁灭一切的火焰似乎随着喘息而缓缓熄灭,重新沉淀为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阴郁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疲惫仿佛浸透了他的骨髓,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刚才那丝挣扎和茫然,如同幻觉般消失无踪。

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扫过我因窒息而涨红的脸,扫过我沾满泥污、剧烈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我怀中那柄裂开的琵琶上。

那目光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他没有扼向我的咽喉。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我的头顶,指向大殿深处,那幅巨大画像下方,长案旁光线更为昏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道更窄、更隐蔽的、通向更深黑暗的拱门。

“滚进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倦怠,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出一步。”

他的目光最后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如同冰冷的枷锁。

“记住,你活着,只是因能弹出那首曲子。”

“记住,你是本宫的。”

“记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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