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姐姐,我饿了,何时可以用膳?”李毅揉了揉因看书而生疼的眼睛,试图用撒娇唤起阮青梨的一丝心软。“就你嘴馋,早上吃的少,那中午就早点用膳吧。”阮青梨好笑地摇了摇头,开始手脚麻利地处理起食材。鸡架焯水,再往锅里加了几片去腥的生姜和上好的陈皮,小火慢熬,浓郁的鸡汤味随着御膳房人员的进出飘散开来。她接着将大米淘洗干净,加了点红豆和莲子,煮成一碗养胃又滋补的红豆莲子粥。紧接着新鲜的菜芽用沸水焯过,加了点盐和香油凉拌,一道凉菜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完成摆盘端上了桌。最后,她还找到了几个刚下的还热乎着的鸡蛋,煎成了金黄的蛋饼。不过一个时辰,简单的几样吃食就端上了桌。红豆莲子粥粥软糯香甜,鸡汤清亮鲜美,喝一口简直让人鲜的掉眉毛。凉拌菜芽清爽可口,蛋饼外酥里嫩。
李毅坐在桌前,鼻尖动了动,眼神里满是惊讶。看书时便早已经饥肠辘辘的他此刻看着冒着热气的饭菜,喉咙忍不住动了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阮青梨把筷子递给他。李毅接过筷子,却没立刻动,只是盯着碗里的粥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曾经任人欺负的悲惨生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香甜的粥缓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红豆的甜,成功地抚慰了他受伤的小心灵。“好吃吗?”阮青梨问。李毅点了点头,没说话,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小脸上沾了不少米粒,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阮青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一切的平静都被丽妃打破。“阮姑娘,赶紧准备一下今晚的膳食,丽妃娘娘说已经等不及想品尝一下您的手艺,顺便一睹您的真容。”传话的公公笑嘻嘻地将丽妃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在拿到阮青梨给的碎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御花园的夜凉得像淬了冰,晚风卷着荷叶的气息,扑在人脸上带着些许黏腻的湿意。阮青梨扶着李毅步步都走得极缓,耳边始终留意着一切动静,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不得不应下这鸿门宴。丽妃坐在临水的亭子里,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肌肤赛雪,见他们来了,脸上堆起笑,声音却甜得发腻:“毅儿来了?快过来,我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李毅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小身子挺得笔直。阮青梨在他身后屈膝行礼:“奴婢阮青梨,参见丽妃娘娘。” “免了。”丽妃挥挥手,目光扫过阮青梨,像带着钩子,“听说近来都是你在照顾九殿下?瞧着殿下倒是清减了些,莫不是你伺候得不尽心?”“奴婢不敢。”阮青梨低头,“殿下近来胃口尚可,许是天热消了些肉。” “是吗?”丽妃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就好。来,毅儿,到我身边来,看看这池里的晚莲,虽说开得晚了些,倒也有几分意思。”
李毅往后缩了缩,攥紧了阮青梨的衣角。阮青梨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轻声道:“殿下,小心脚下湿滑。” 就在这时,丽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突然“哎呀”一声,端着的托盘歪倒,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向李毅。阮青梨眼疾手快,一把将李毅往旁边推开。然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那宫女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撞向李毅。本就站在池边的孩子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像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扑通”一声坠入了冰冷的池水。“殿下!”阮青梨的声音仿佛有了撕裂了夜空的力量。她想也没想就要往下跳,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亭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丽妃捂着心口尖叫:“快!快救人!九殿下落水了!”几个会水的太监慌忙跳下去,可池水太深,李毅落水后就没了动静,只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阮青梨眼睁睁看着那片泛着涟漪的水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放开我!让我下去!”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太监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可那些人像是铁打的,任凭她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李毅终于被捞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已经没了声息。
“快传太医!”丽妃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向阮青梨时,眼神却陡然变得凌厉,“阮青梨!你是怎么照顾殿下的?竟让他落入寒潭!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定不饶你!”
阮青梨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着不省人事的李毅,耳边全是丽妃的呵斥和宫女太监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是啊,是她没看好他。是她太大意,明明知道丽妃没安好心,却还是带他来了这里。
李毅被紧急送回撷芳殿,太医们围着他忙前忙后。阮青梨想去看看,却被丽妃的人拦住了。“阮青梨看管不力,致使九殿下落水,形同谋害皇族!来人,把她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丽妃的旨意像一道惊雷,炸得阮青梨眼前发黑。
慎刑司。
那是宫里所有宫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被拖拽着走过宫道时,阮青梨回头望了一眼撷芳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心。她不知道李毅能不能挺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慎刑司。
慎刑司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刑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冷的光,墙上的血迹早已发黑,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又来个新人?”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不怀好意,“听说是伺候九殿下的?呵,连皇子都敢怠慢,胆子不小啊。”
阮青梨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的脚踝,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响声。牢房里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破床,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跑过。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不怕疼,可她怕再也见不到李毅,怕那个刚刚对她敞开心扉的孩子,醒来后发现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狱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喝了吧。这是‘醒神汤’,待会儿问话,省得你昏过去。”那汤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阮青梨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醒神汤,而是让人浑身发软却意识清醒的药。她倔强地偏过头,不愿意妥协。
狱卒冷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就往嘴里灌。陌生苦涩的液体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是不是你故意让九殿下落水的?”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鞭子,“是谁指使你的?老实交代,还能少受点罪!还以为自己是殿下和皇上眼前的红人呢……如今,可没人救得了你!”阮青梨抬起头,咳得说不出话,却死死地盯着他。她没做过,为什么要认?“不说是吧?”那人挥了挥手,“给我打!打到她开口为止!”
冰冷的鞭子落在背上,瞬间撕裂了单薄的衣料,带来火烧火燎的疼。阮青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知道,一旦松口,不仅是自己,连李毅都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潭。一鞭,两鞭,三鞭……疼痛越来越密集,意识开始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李毅第一次吃她做的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他练扎马步时,明明累得发抖却不肯停下的倔强;看到他偷偷把烤好的红薯塞给她,别扭地说“我不爱吃甜的” 那些熟悉的画面恍如昨日,像暖光,一点点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我……没做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嗓子说。鞭子还在落下,背上已经没了知觉。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小禄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九殿下醒了!殿下说要见阮姑娘!”狱卒和那个官员都愣住了。九殿下醒了?这可是天大的事。“还愣着干什么?”小禄子急得跳脚,“快把阮姑娘放了!要是耽误了殿下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铁链被解开时,阮青梨已经站不住了,软软地倒了下去。小禄子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背上的血痕,眼泪掉了下来:“阮姑娘,你受苦了……”
阮青梨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殿下……没事就好……” 被小禄子搀扶着走出慎刑司时,伤口渗透出触目惊心的血丝。
阮青梨抬头望向天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她活下来了。可她不知道,这场因落水而起的风波,只是先帝布下的棋局里,一颗刚刚被拨动的棋子。而她和李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盘棋上,最关键的变数。
撷芳殿的方向,李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前去接阮青梨的太监说,阮青梨伤得很重,能不能挺过去还不一定。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汽。阮青梨,你不能死。你教我的东西,我还没学会。你说要让我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你还没做到。所以,你不能死。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子,那是阮青梨上次给他捡的,说能安神。他紧紧攥着石子,指节泛白。
丽妃,还有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这笔账,他记下了。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像一匹摊开的、浸了血的锦缎。阮青梨没有急着去上药,而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养心殿外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砖缝里积年的寒气,顺着额头往骨髓里钻。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还渗着血的藕荷色襦裙,在一众环佩叮当的宫装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还敢来见皇上,不要命了吗?”“害,谁知道呢。估计想来求皇上饶她一命吧……也是个可怜人。” “得罪了丽妃娘娘,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我们都谨慎些,小心伺候娘娘就是了。”一众宫女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目光中较之以前的不屑多了几分同情。
“阮姑娘,陛下让你进去回话,不用在这跪着了。”李公公竟然抬手虚扶了她一把,眼睛里都是探究之色。他想不通,一个御膳房的厨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让皇上网开一面。阮青梨暗自舒了口气,看来,这关,她是过了。一瘸一拐地朝着养心殿走去,阮青梨虽然疼,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
“强撑着做什么,宣太医院院正过来。”皇帝一脸关怀地看向站在眼前的阮青梨,仿佛对受刑的她青睐有加,全然忘记没有他的默许,丽妃根本没有将人送进慎刑司的权利。
皇帝咽了咽口水,殷勤地问道:“阮姑娘,你看,这个时辰朕也乏了,能否在上完药后给朕做几道小食?”明晃晃的诚意像橄榄枝一样递了过来,阮青梨也不是傻的,自然点头应了下来。皇帝原本也不想插手此事,宫中之事没有一件能逃得过皇帝的眼睛。可御膳房的那些废物,没有一个人的厨艺比得上阮青梨,阮青梨被关进慎刑司的那几日,皇帝寝食难安,食不下咽,再好吃的菜肴也味同嚼蜡。即使御膳房的其他大厨们绞尽脑汁发明新菜式,将摆盘做的美轮美奂宛如艺术品一般,也没有勾起皇帝进食的欲望。他对阮青梨的宽恕更多是不想失去一个人才的怜惜之意。更何况,如今小皇子的衣食起居皆由她来照顾,中途换人他也怕小皇子接受不了,就当是看在父子情分上,他也得饶恕阮青梨。而皇帝本人的胃口也早已经被阮青梨养的十分挑剔,一般的食物很难入得了他的眼。
太医院院正还以为是给皇帝救治,和一道风一样跑了进来,生怕这九五之尊有半点闪失。得知是给阮青梨上药也没有生出半分不满和轻视的心思,在他看来,医者仁心,谁的命都十分重要。
“皇上,臣已经将最好的金创药涂了上去。阮姑娘的伤势没什么大碍,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也不宜过度劳累,还需好好调养一番。”太医院院正苦口婆心地劝着,然后退了出去。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阮姑娘辛苦了,这几日好好养伤,小皇子那边我会另外派人去照料。你就先跟着我,这样可好?”皇帝话锋一转,冷冽的目光好似挟了淬了毒的刀子一般,“前几日我让你做的事,你做的怎么样了?”阮青梨心里顿时翻起了滔天大浪,忐忑不安的她明明慌乱不已却还要强装镇定。“回禀陛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放肆,欺君罔上,阮青梨你可知道该当何罪?”皇上的话像一记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阮青梨吓得面如死灰,嘴唇也不禁微微颤抖,果然,她不该自作聪明,自以为皇上看不穿她的小心思就擅作主张将一切隐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