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

周而的颅骨里正发生着一场无声的海啸，过往所有被刻意忽略的怀疑与异样——常年寒玉般的体温，分外轻盈几乎能被一阵叹息吹散的躯体……此刻都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锈的锚，拖着周而沉入湖底。周而不敢再想了，她不愿承认这几乎已经等同于事实了。

无弦？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认识自己之前还是之后？怎么死的？自杀？被杀？意外？为什么还留在世间？执念未了？周而试图在废墟上努力建立因果链，但最终无果，面对这件事一切逻辑似乎都显得苍白了。

她盯着无弦，无弦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下来，就淡淡地回望着她。无弦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湖底的石子，上面汪着薄薄的浮光掠影的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不是春溪的清冽或者秋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纯粹的、深邃亘古的冰冷，冷彻骨髓。

时间在周而体内凝滞拉长，一直到无弦又开始说话，发出的声音轻快的近乎残忍，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小周而要不要去湖边那个歪脖子树玩呀？爬到那上面跳进湖里溺死感觉很好喔，说不定你还能清醒清醒呢？”

此时周而才惊觉自己喉里一直在溢出轻微的喘息，像濒死的鱼在沙砾粗糙的岸边拍打尾巴。但她依然鬼使神差般平静地说：“好啊，走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肯定是疯了吧。

无弦跑开了，尾巴高高竖起，一切都似乎与平常无异，如果没有无弦那偶尔突然像涟漪般的脚掌穿过草丛。周而努力不去看无弦，又忍不住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在渴望从这个幽灵身体上榨取一丝“存在”的证明吗？周而默默质问自己。

她们爬上那棵向湖倾斜的歪脖子树，无弦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溺死是什么感觉吗？冰冷难喝的湖水撕裂口鼻卷进肺里，你感觉嗓子里又涩又堵，想咳嗽或者呼吸一下，反而又呛进一大口水……咳咳…咕嘟咕嘟……”无弦甚至开始代入了，饶有兴趣地模拟着溺死时的反应似乎想引起周而注意。

“无弦。”

“……你挥动爪子想划开水幕，但还是越沉越深，头顶的亮光越来越暗淡……水扯住你，层层叠叠的把你埋葬……啊……为什么黏糊糊的，真是讨厌死了……”

“无弦。”周而的语气重了一点。

无弦终于停下来看她，周而深呼吸了一下。

“我说，你平时讲的那些关于自杀和生死的东西，真是一点都不好笑，毫无意义。”

无弦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谈论意义了。”

“你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想死’这种话呢？你怎么能去实践它呢？”周而的声音很尖锐。

无弦凑过来，眯起眼睛像在审视对方：“小周而你怎么了？这不像你哦。”

“你……”周而想说话被无弦打断。很不满的声音。

“你知道你很自私吗，自己做不到就强求别人也不行，为了反驳我甚至开始用那么蠢笨如猪的概念和逻辑了呢，果然是本性暴露了吧！小周而直接承认嫉妒我的自由不就好了嘛！”

周而感觉喉咙很干涩，四肢麻木形同虚设，她感觉自己能够站稳只是因为她的腿插进脚下的泥土里了。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苦涩的。

“骗子。”

“诶？！好过分——”

“你早就知道你已经死了吧。”

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无底的湖。无弦又沉默了。良久，她莫名其妙地说。

“小周而，你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吗？”

不等周而回应，她很快地接。“没有为什么呀。”

周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到肺生疼。一切都明了了，无弦用她自己的方式，证实了刚刚所有周而的质问。尘埃落定后她反而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了。

“你怎么死的？”

“改天吧，我今天不想说这个事情。”无弦的胡须抖了抖，好像在驱逐飞虫，“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演技真是烂透了。”无力的嘲笑，拙劣地模仿着平常。

远山轮廓间，群鸟像晨雾般升起。然后无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她说。走吧。

周而突然像被风重重地扇了一个巴掌，她狼狈地回身，无弦已经消失了。无弦呢？

血肉和枯叶砸在周而脸上。

周而不知道风经过时发生了什么，记忆是一个畸形的婴儿，缺失了一段基因序列。可周而怎么办呢？

她突然对自己的记忆感到陌生，也许她不是她的记忆的母亲。

思绪被拉回现实，原来只是一瞬的晃神。她瞥见无弦的尾尖消失在灌木丛间。

无言，她跟了上去。

“呐，你知道吗？”

“猫生呀如果别太当回事就能尝到甜头喔。”

周而茫然地跟着无弦来到了一片空地，黎知恒和贺獾正在这里享受午后的阳光。无弦又在用她那套害人的强盗逻辑骗猫，这次的受害者是贺獾。

周而和黎知恒颇无语地对视了一下吐槽了一句谁会信啊。

下一秒贺獾若有所思的声音传来：“诶？！”

周而和黎知恒顿时两脸震惊。

“呐，你知道吗。”

“如果艰难困苦，开个秘籍就能开启简单模式哦～”

“诶？！”

“来吧，为我奉上一切，你就会变得更加辛福哟。”

“诶，原来如此，真是受益匪浅呢。”贺獾的眼睛闪闪发光的充满崇拜。

“不如就信了小弦的话吧！”

周而不知道无弦是不是有意带她来找黎知恒的，不过不管怎样，周而确实很想和黎知恒谈一谈。

周而和黎知恒走的时候，无弦还在忽悠贺獾，事情似乎向某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不过出于黎知恒的淡定，周而并没有过多担心。

在附近这一片生活的猫中，有一个潜意识中不成文的规定，类似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性的东西吧：黎知恒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和绝对的可信度。

无他，这位冷静理性、具有几乎如同bug级别的洞察力、同时还恪守着可以被广泛接受的道德底线的杀手小姐，简直就是buff叠满了啊！

“小黎…我有个事情想问你。”几片光滑的叶子滑过她们的皮毛回到原位，遮挡住那边的无弦和贺獾，周而坦然地直接开口。

“嗯，你说。”黎知恒总是淡淡的，保持着几乎一直的频率，没什么冗余的感情，或者直接说没有情感吧。对于她的过去周而不怎么了解，也不愿深究。黎知恒就是有这种魔力吧，带着杀手这种身份依旧能轻易地获得别猫的无条件信任。

“你…有没有觉得无弦很奇怪。”周而纠结地斟酌着开口，舌头和声带好像搅在一起了。

“她死了。你发现了？”

黎知恒就这样淡淡地语出惊人。

“？？啊啊啊啊不过渡震惊隐瞒一下什么的吗？？！”周而瞳孔地震。

“我为什么要帮她隐瞒。”黎知恒眯眼。

“我想着按照你的能力早就该发现了吧，却一直没说出来，肯定是无弦让你帮她隐瞒咯？”周而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又没有猫问我我为什么要说。”

周而突然就释怀了。“所以，这件事已经可以证实了？无弦有没有跟你说原因时间那些的？”

“没有。”黎知恒侧头避开周而的视线，“我不好奇这些。你认为活着与存在的边界该如何界定呢？一切事物都可以存在，包括死去的。活着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定义罢了。”

周而受到了一种强大的震撼，如同醍醐灌顶般，那块因“死亡”而淤积的巨石随着黎知恒惊世骇俗又无懈可击的论断卸去，既然黎知恒都坦然接受了，她又何必纠结那副躯壳下是否还有心跳？干嘛对别人的生命占有欲那么强，执着于生命的形态？周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可以再次呼吸了。

无弦终于发觉了周而和黎知恒的离场：“你们两个猪又在小会！怎么骂我的？”

周而起身，轻快地对黎知恒：“谢谢啦。”

转身时她好像听到一声轻微的、意义不明的笑声。但她不想管了。

这算好兆头吧？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谜题的魅力恰恰在于无解。

被子大王周而接受度还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