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四点终于小了,只剩零星细线从高空飘下。秦臻把帽衫拉链提到顶,遮住下半张脸,踩着水洼里碎裂的灯光,往灯塔方向走。旧港的地面坑坑洼洼,每一步都溅起泥水,像有人在背后推她,催她快点离开。可她偏慢下来,鞋底蹭过锈蚀的轨道,发出钝响,仿佛提醒:别回头,也别停下。
灯塔立在港区尽头,白色塔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塔顶旋转灯每二十秒扫过海面一次。秦臻数着节拍,走到铁栅栏外,发现门没锁,只是虚掩。她推门,生锈的铰链“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台阶湿滑,她扶着墙,掌心沾了一层盐霜——海风与雨水的混合物,粗粝得像砂纸。
塔内比外面暖和,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在墙壁间回荡。秦臻放轻脚步,上到第三层,灯光突然从上方倾泻而下,她本能地贴墙。脚步声,一下,两下,节奏沉稳。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打鼓。
“谁?”男人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
秦臻没答,反而探出半个头。旋转灯的白光正好扫过,她看见顾聿行站在顶层平台,灰毛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疲惫的帆。他手里握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背对大海,面向楼梯口,像在等一个迟到的访客。
灯光掠过,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她。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是微微侧头,像在辨认一只误闯的猫。秦臻被这沉默逼得先开口:“借个灯。”
“灯塔不是我的。”顾聿行声音低哑,带着熬夜后的颗粒感,“但你可以上来。”
秦臻抬脚,铁楼梯在她体重下发出轻颤。她走得很慢,数着台阶——十七级,十八级——到顶层时,风突然变大,雨点斜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顾聿行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她站到护栏内侧。秦臻没动,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雨幕成了透明的墙。
“我见过你。”顾聿行先开口,目光落在她鞋尖,“在七号吊机那边。”
秦臻耸肩,“我也见过你,在杂志上。”
“杂志不会告诉你,我今晚差点被工人放鸽子。”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疲惫却真诚。
秦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港区灯火缩成一片模糊的星,吊机静止,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忽然想起沉海的三十箱芯片,心里某处轻轻咯噔,但脸上没露声色。
“你在这里等人?”她问。
“等潮。”顾聿行抬下巴,指向远处黑沉的海,“四点二十最低潮,船得赶在涨潮前离开。”
秦臻算了算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掏出手机想确认,却发现屏幕在雨里失灵,只剩一条裂纹,像闪电劈过。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顾聿行注意到她掌心贴着的医用胶布,边缘卷翘,渗着淡红。“手怎么了?”
“撬棍不认主人。”秦臻轻描淡写。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创可贴,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冰凉,却有薄茧。秦臻没客气,撕开包装,贴在原来的胶布上,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自己打补丁。
旋转灯又一次扫过,白光短暂地照亮两人的侧脸。秦臻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没睡好;顾聿行看清她睫毛上未落的雨珠,像没哭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臻。”她答得干脆,“臻于至善的臻。”
“顾聿行。”他顿了顿,“聿,笔也;行,路也。”
秦臻笑出声,“自我介绍像在背字典。”
“我妈取的。”他也笑,声音低下去,“她说写字的人得先学会走路。”
风突然转了向,雨点全打在护栏上,噼啪作响。秦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顾聿行侧身,替她挡掉大半风雨。他的毛衣吸了水,颜色变深,贴在肩胛骨上,显出清晰的轮廓。秦臻闻到淡淡的柴油味,混着海盐,像一艘刚靠岸的船。
“我该走了。”她看了眼腕表,四点十五。
“顺路?”
“不顺。”秦臻实话实说,“但我得去收账。”
顾聿行没追问,只是从口袋摸出一把折叠伞,黑色,金属柄冰凉。他按开伞扣,伞面“嘭”地弹开,雨点砸在布面上,发出密集的鼓声。
“借你。”他说。
秦臻挑眉,“下次怎么还?”
“下次潮水来之前,我还在这里。”
她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细小血珠。秦臻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伞骨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贴。
“一起撑到门口。”她提议。
顾聿行没拒绝。他们并肩下楼梯,脚步声在塔内回荡,像心跳的合奏。到门口,雨又大了,伞面被砸得微微颤抖。秦臻先跨出门槛,回头看他。
“伞明天还你。”
“不急。”顾聿行顿了顿,“下次带干衣服来,塔上风大。”
秦臻没应声,只是抬手,用伞柄在空中划了个潦草的“Q”,然后转身走进雨里。黑色伞面在昏黄路灯下像一只低飞的鸟,很快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间。
顾聿行站在塔下,看着那一点黑渐渐融进夜色,才发觉手心攥着一块湿透的创可贴包装纸。他展开,纸背印着一行小字:有效期至2026年。
他抬头,旋转灯正好扫过他的脸,白光里,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对自己,又像对某个尚未到来的约定。
雨声渐密,潮水开始上涨,灯塔的光依旧每二十秒扫过海面一次,像在数着下一次相遇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