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旧港

凌晨三点，南城旧港的灯像坏掉的星，一盏亮一盏灭。秦臻把帽衫兜头罩住半张脸，只露一截鼻尖，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滚，像替她把眼泪提前流干。她蹲在七号吊机阴影里，听铁锈味的风把远处警笛撕成碎声。集装箱缝隙透出的光打在她手背，显出青白血管，那里贴着一张医用胶布——半小时前抽血留下的，她没空撕。

　　“箱子数对得上？”阿冼压着嗓子，在手机电筒里露出半截烟牙。

　　“三十箱，一箱不少。”秦臻声音低，却稳。

　　“最后一箱。”阿冼把撬棍递给她，铁器冰凉，像某种宣判。

　　她抬手，撬棍尖对准锁扣，咔哒一声，冷白泡沫翻出来，夹着黑色防静电袋。袋上印着细小英文字母：X-Chip，军工级。秦臻指尖抖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想起继母下午在餐桌上说的那句轻飘飘的“做不好，就替秦家背锅”，此刻像钩子，把她往黑水里拖。

　　吊机突然转动，铁钩刮擦钢梁，火星四溅。秦臻弯腰，把最后一箱推上滑板，箱子滑进海水，激起暗蓝水花，像无声鲸落。三十箱芯片，沉入旧港最深航道，明天日出前会被一艘无名渔船拖走，换成她母亲那架随时可能被拍卖的钢琴的赎金。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却仍把撬棍擦干净指纹，扔回工具桶。阿冼递来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得死紧，她用手掌抵住腹部借力，才拧开。水冰凉，带着塑料味，她却像灌酒一样仰头喝完。空瓶捏扁，随手塞进吊机底座——那里已经塞满无数个同样捏扁的瓶子，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展览。

　　雨更大了，打在集装箱顶，声音密集得像无数细小的脚步。秦臻站直，把帽衫帽子往后一掀，雨水直接砸在头皮上，冷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抬头，看见对岸灯塔的光穿过雨幕，像一把倾斜的剑，劈开黑暗。那灯塔属于顾氏航运，新上任的少东顾聿行，此刻或许正站在塔顶，用望远镜巡视他的版图。秦臻眯眼，想象那人高高在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扯出一抹冷笑——他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在这一夜，被同一束光照亮。

　　警笛声突然逼近，红蓝光交替扫过吊机。阿冼低骂一句，猫腰钻进黑暗。秦臻却没动，她站在原地，任凭灯光在脸上切割，像被审判，又像被救赎。下一秒，光束移开，警笛远去，仿佛只是例行巡逻。她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雨里瞬间消散。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跳出：“三点四十，灯塔西侧，尾款。”发件人：Q。秦臻把短信删除，连SIM卡一起拔出，掰成两半，一半扔海里，一半塞回口袋——留作纪念，也留作证据。

　　她沿着集装箱缝隙往外走，鞋底踩到一块尖锐铁片，吱啦一声，橡胶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没停，反而加快脚步。雨水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水声，像讽刺的节拍器。快到出口时，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低而急。

　　“……顾少，这批货必须三点前清完，码头明天封港检修。”

　　“我知道。”另一个声音，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秦臻贴着箱壁，探头。雨幕里，一个穿灰毛衣的男人站在灯下，袖子卷到手肘，手里却拿着工人用的对讲机，像误闯片场的主角。灯光打在他侧脸，鼻梁挺直，睫毛沾着水珠，发梢滴水。秦臻想起财经杂志上那张照片——顾聿行，顾氏航运新任执行董事，二十七岁，牛津毕业，传说中“会用Excel修船”的变态。此刻，他比照片里更真实，也更狼狈。

　　顾聿行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穿过雨幕，直直看向秦臻藏身的方向。秦臻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抓住箱壁，铁皮边缘割进掌心，细微疼痛让她清醒。一秒，两秒，顾聿行收回视线，对身旁工人说：“把西侧那排箱子再检查一遍，别留死角。”说完，他转身，朝灯塔方向走去。

　　秦臻等他走远，才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一道红痕，雨水冲刷，血丝蜿蜒。她舔了舔嘴唇，咸味混着铁锈味。灯塔的光还在，像某种邀请，又像某种警告。她抬手，对着光束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嘴角扬起，无声地说：“游戏开始。”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线灰白天光。秦臻拉低帽衫，走进雨幕深处。她的背影在集装箱间忽明忽暗，像一颗被潮水推来推去的星，随时准备沉没，也随时准备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