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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红鼻初现社交场 拒绝和歌只会“啊?”

平安京摆烂物语

末摘花,或者说,意识还是李蔓的那位末摘花,此刻正摊在冰冷光滑的硬木地板上,直勾勾地盯着头顶悬垂的、宛如巨型灰色幽灵的陈旧尘网。

半天了,从砸掉那面糟心铜镜开始算,起码过去了三个时辰(她估摸的)。饥饿像条阴险的毒蛇,悄悄沿着胃壁往上爬,摩擦着干瘪的内壁,发出无声但强烈的抗议。

水,先解决水的问题!

嗓子干得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纸,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摩擦痛感。至于那个让她恨不得挖地三尺埋起来的、该死的红鼻头?她选择鸵鸟战术,强行忽略!就当它不存在!反正这里也没镜子,看不到心不烦。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在空旷巨大的厅堂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边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有人吗?喂——活着的出来一个!给口水喝行不?有没有人——咳咳咳!” 声音在空寂的厅堂里撞出虚弱的回音,又被无处不在的灰尘吞噬,显得格外凄凉。

喊得肺管子快烧起来,才终于听到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类似拖鞋趿拉在木地板上的“踢踏踢踏”声,从一道幽深、仿佛连着黑洞的廊道里传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服、同样灰扑扑的老妇人几乎是贴着墙角溜了出来,腰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头埋得极低,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她快速靠近李蔓,一把拽住了她的宽袖,声音又急又低,满是惶恐:“小姐!您快住声!怎能如此……如此呼唤?礼数!贵族的礼数啊!” 老妇人急得额头渗汗,那汗水混着陈年污垢,在她深刻的皱纹里蜿蜒。

李蔓被拽得一个趔趄,火气也上来了:“礼数?礼数个锤子!渴死了不让喊人?那我原地渴死是不是最合礼数?” 她指着自己快冒烟的嗓子,“水!饭!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喝水、吃饭!”

“小姐息怒!” 老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去,慌忙压低声音,“老奴这就去准备!只是……只是待会儿会有贵客登门,小姐您……您得赶紧准备起来啊!这样子……万万不可见客的!”

贵客?

李蔓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这破地方、破境遇,还有贵客上她这门?

老妇人顾不上更多解释,连滚带爬地冲进那条黑洞洞的廊道,片刻后又“踢踏踢踏”地捧着一个小陶碗和一个漆色剥落、勉强看得出原形的食盒跑回来。

李蔓劈手夺过陶碗,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凑到鼻子前——一碗浑浊、带着点沉淀物的……嗯,姑且称之为水的东西。她皱了皱红彤彤的鼻头,没得选,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味有点怪,带着土腥和一股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很久后才有的朽木味儿,但总算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燎原之火。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颜色发暗、冷冰冰、硬得像小石头的饭团(姑且这么认为吧),还有几条手指粗细、乌黑发亮、气味感人的……小鱼干?像是被太阳曝晒了几百年的深海微生物尸体。

人在屋檐下,肚皮比脸大。李蔓闭了闭眼,心一横,抓起一个“石头饭团”就往嘴里塞。牙齿咬上去,发出“嘎嘣”一声轻响,差点崩掉她大牙!硬度堪比压缩饼干祖宗!她只能像只旱地松鼠啃坚果,用槽牙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磨,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是粮食煮熟后放凉放馊的陈年谷子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至于那些黑乎乎的鱼干……算了,视觉冲击力太强,闻着也太像生化武器遗存物,暂时接受无能。先拿饭团垫垫,饿不死就行。

她艰难地咀嚼着,活像在啃一块木化石。老妇人已经彻底化身成了无影风,在破败的厅堂里刮来刮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扇巨大的、布满灰尘、破了好几个洞的屏风被从角落艰难地拖了出来,横亘在厅堂中央,勉强算隔开内外空间。

一床勉强能称之为“席子”的枯草色铺盖卷被迅速抖开,铺在了屏风后面冰凉的地板上。

最让李蔓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老妇人竟然变戏法似的捧出来一长块灰黑色的、看起来既像劣质丝绸又像渔网破洞的东西!“小姐!快!快披上这个!还有这个!” 老妇人不由分说,把那块“破布”展开就往李蔓肩上裹。那玩意儿又长又大,直接拖到了她的脚后跟,感觉动一下就能把自己绊倒。

接着,一顶黑沉沉、顶子上还带着几片弯曲的、可能模仿树枝的玩意儿的斗笠状东西被强硬地扣在了她头上!沉重的顶盖压下来,眼前瞬间只剩下一条极其狭窄、仅够看清脚下巴掌大地方的缝隙!视线彻底被限制在了脚尖前方不足半米。

“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李蔓差点被那重量压得脖子断裂,手忙脚乱地想把这碍事又勒脖子的鬼东西摘掉,“给我戴这个?我是见客还是要下田插秧?!”

“万万不可啊小姐!” 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按住她的手,“帷帽!这是帷帽!未嫁贵女见客的礼数!您这个样子……不能让贵客看见您的……” 老妇人顿住了,眼神下意识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李蔓脸上那个醒目的地标,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意思比明说还清楚:您这尊容,可不能吓着客人!

李蔓刚想破口大骂:老子脸长啥样关你屁事!但老妇人手上力气出奇的大(可能是为了应付这种场合练出的特技),而且动作快如闪电,已经架着她往屏风后面的草席上摁。

“坐好!垂首!千万别动!也别说话!” 老妇人急得汗流浃背,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贵客马上就要到了!老奴去院门前候着!” 说完,老妇人再次化作一道残影,“踢踏踢踏”地消失在通向大门口的方向,留下李蔓一个人,顶着沉甸甸、阻碍视线的“秧歌斗笠”,像一尊被迫安置在破席子上的、滑稽又僵硬的木雕。

就在李蔓憋着一肚子火,琢磨着怎么掀桌子拆屏风,顺带把这个碍事的破斗笠当球踢的时候,院门口隐隐传来了交谈声。是那个老妇人卑微到尘埃里的、近乎哭泣的问候声,以及另一个显得清亮、略带矜持的年轻男声。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踏过枯萎的荒草地,踩着院中石阶,一步步靠近这腐朽而空洞的厅堂入口。

“劳烦引路了。” 那年轻男声在门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贵族特有的、仿佛天生就能掌控节奏的从容。

接着,是踏入厅堂的声音。布履(李蔓推测是布履)踩在古老地板上,声音轻微而富有弹性,和室内那死气沉沉的空寂形成微妙对比。

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了几下,似乎在观察这破败到足以列入危房名录的“贵邸”。最终,停在了那道象征性分隔内外的、满是破洞的简陋屏风前。

屏风这一侧,空气凝固了。

李蔓像个被强行塞进罐头里的咸鱼,顶着重压顶盖,只能看见自己覆盖在拖地大袖里的膝盖、被宽大衣物裹出臃肿形状的脚踝、还有屁股底下那几根试图刺穿布料的枯草席。

屏风那一侧,那位访客(老侍女口中好像叫什么“中将大人”?李蔓记名能力堪比七秒记忆的鱼,管他什么中将下将)先是朝着屏风后那个模糊的、顶着一个奇怪斗笠状凸起的人影极其标准地行了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像演练过无数遍的模板。

礼毕,站直。室内陷入一种短暂的、被礼节性空泡填满的寂静。

然后,年轻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被注入了特别的“腔调”——一种仿佛来自舞台深处、被清泉反复涤荡过、带着咏叹调韵律的嗓音:

【わがやどの

朝露に匂ふ

夕顔の

色と香こそは

移ろひぬれど】

(我家门庭中 / 沾惹清晓朝露的 / 夕颜之花哟 / 纵然其色与芬芳 / 终究会消散风中)

字正腔圆,韵味悠长。

李蔓:“……”

啥玩意儿?

每一个音节她都听见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钻进她大脑时,却像一把投入废品回收站密码破译机的生锈铜钥匙——完全对不上槽口,根本无法解析!

她大脑一片空白,刚刚才勉强镇压住的食物匮乏警报暂时退居二线。她现在唯一的、无比真实的感受,就是头顶那个破斗笠带来的沉重压迫感越来越清晰,脖子快断了!刚才啃那石头饭团硌着的后槽牙也在隐隐作痛!

屏风那边,吟诵完毕的中将大人(管他呢)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站姿。他没有立刻听到预想中珠玉相击般的回应诗句,屏风后一片死寂。

年轻的贵族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困惑,但很快又被“贵女矜持需回味”的合理推测取代。他耐心地、风度翩翩地,又等了好几息的时间。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屏风破洞里漏出的微弱光线中,灰尘在无声起舞。

李蔓在斗笠的桎梏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等什么?等老娘夸你一句“好湿”?老娘连你说的是啥都听不懂!

刚刚灌下去的那碗带泥腥味的水似乎起了点奇特的作用,一股强烈的尿意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这感觉无比真实、无比迫切,瞬间压倒了所有对风雅礼节的茫然和对红鼻子的悲愤!

屏风后的沉默持续得过于诡异了。中将大人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的困惑已经超出了合理揣测。他不得不轻轻咳了一下,既是润喉,也是打破这失礼的寂静,优雅地提醒:“咳……未知小姐以为,此句……如何?”

这文绉绉的问话,对于此刻脑子里只剩下“厕所(这破地方有像样的厕所吗?)”和“脖子要断”的李蔓来说,无异于天书中的天书。尿意的汹涌让她愈发烦躁难耐,耐心值彻底归零。

老妇人“快坐好别动不准说话”的警告被强大的生理需求和社交烦躁感冲得渣都不剩。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结束这酷刑般的斗笠压迫!

酝酿了几秒钟。不是酝酿诗句,是在积蓄发出声音所需的力气和气量。然后,屏风后面终于有了反应。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被斗笠压得换了个支撑点)。

接着,一道声音穿透了那道形同虚设的简陋屏风和破洞的布帘子(李蔓头顶那玩意儿下缘还垂着帘子),清晰地、毫无修饰地、带着一种纯粹的、极度懵圈的、甚至夹杂着一丝“你快点结束行不行别在这儿唧唧歪歪”的不耐烦的长音,在整个空旷腐朽的厅堂里轰然炸开:

“啊——————————??????”

尾音拖得足够长,疑问的调门拐着弯儿上扬,充分表达了声音主人此刻内心的空白、茫然和对对方行为的完全、彻底、无可救药的不理解!

甚至还有那么点,被莫名其妙打扰了清净的、想上厕所的暴躁!

这一声“啊?”,仿佛一颗生锈的石头,投入了中将大人精心酝酿的一池唯美幻想的清泉中。他那张原本带着温文尔雅表情的俊脸,如同风干的壁画遭遇了千年不遇的强烈地震,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精心揣摩的应景诗句?酝酿多时的贵族期待?在对方那一声纯然不解、甚至有点不耐烦拖沓的“啊?”中,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精致纸片,瞬间化为齑粉!

他想过对方可能才华有限,回应平平;想过对方害羞矜持,声音细弱;甚至想过对方家道中落、心境凄凉,回应带着愁绪……

但万万没想到!

这!么!直!接!的!……茫然??!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那个顶着怪异斗笠的身影很不耐烦地在席子上扭动了一下。

中将大人石化了。思维彻底宕机。他引以为傲的优雅、见识、才情、察言观色的能力……在这个瞬间,集体罢工!平生所学一切应对风雅场面的技巧,都在这声粗粝的、毫无修饰的、甚至穿透了一丝生理性憋闷烦躁的单音节疑问面前,败得溃不成军!

“……小姐…您这是……” 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发出的语调干涩破碎,完全失去了方才的圆润清亮。

屏风后没有任何反应。那声漫长的“啊?”之后,一切又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是这破败古宅里盘踞多年的某个迷糊鬼魂发出的梦呓。

最终,年轻的中将贵族几乎是落荒而逃。对着屏风再次行礼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转身时的脚步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和弹性,显得有些仓促踉跄。他甚至没顾上理会老侍女追在身后那卑微惶恐的、颠三倒四的道歉,几乎是夺门而出。

当天,平安京某个小小的贵族圈子里,一条堪称炸裂级别(且被极大歪曲)的流言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并迅速向四面八方、更广阔的圈子扩散开去:

“听说了吗?常陆亲王家那个……咳,破宅里的遗孤……”

“对对对!就那个从不露面的……”

“今日中将大人(那个倒霉蛋姓氏终究被扒出来了)好心登门探望!”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当场作和歌羞辱了中将大人?”

“比那可怕多了!” 传话的人一脸神秘夹杂着惊悚,“那位小姐,隔着屏风,回应中将大人一首精妙和歌的,竟是一声……长长的……‘啊??’!充满……神秘与桀骜!”

“啊??”

“对啊!中将大人当场被镇住!回来魂不守舍,直呼深不可测!”

“据说此乃大智若愚,看透世情!连和歌酬唱这些俗礼都不屑一顾!境界之高,直追上古遗贤!”

流言越传越离谱,最终指向一个结论:那位隐居破宅的末摘花小姐,是个深藏不露、不喜俗礼、行为乖张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高人”!

“不解风情?” 平安京里最八卦的女房晃着扇子嗤笑,“肤浅!我看是……行为艺术的开山鼻祖!”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顶着她标志性的红鼻头和沉重的斗笠,在破败厅堂里急得团团转:“喂!那谁!‘中将’走了没?走了赶紧的!带路!厕所在哪个犄角旮旯?!憋不住了!!!”

平安京第一社交鬼才兼社畜(指生活困苦度),在完成了第一次史诗级(灾难级)亮相后,最为迫切的人生大事,是解决基本内需问题。

风雅?那玩意儿能当抽水马桶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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