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西市时,阮棠换了身灰布短打,将那枚藏着鬼谷盟密信的瓦罐锁进密室。老木匠正在前堂收拾工具,见她往外走,低声道:“姑娘,这天快黑了,街上不太平。”
“去买点修复柜台的木料,很快回来。”阮棠扯了扯兜帽,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不是去买木料,是要去赴鬼谷盟那张纸条上的“约”。
西市夜市正是热闹时。油饼摊的香气混着胭脂铺的甜香飘在街面,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暖黄的碎影。阮棠混在人群里,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街尾——按纸条上的时间,“三更废园”,此刻离三更尚早,鬼谷盟的人定会提前探路。
走至街角绸缎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市井行人的杂乱声响,而是靴底碾过石子的脆响,节奏均匀,显然是练家子。阮棠心头微凛,故意拐进一条卖花灯的窄巷,借着挑花灯的动作回头瞥了眼——两个穿黑布衫的汉子正站在巷口,腰间挂着铜铃,正是鬼谷盟的影卫。
他们竟在盯她的梢。阮棠不动声色地挑了盏莲花灯,付了钱,提着灯往废园方向走。那两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两道贴在墙根的影子。
废园在西市尽头,是座废弃的宅院,据说早年是个盐商的别院,后来盐商获罪抄家,便荒了下来。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齐腰,月光洒在断壁上,透着几分阴森。阮棠站在园外老槐树下,假装整理鞋带,眼角瞥见那两个影卫停在街角,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抬手往园里指了指——里面果然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花灯矮身钻进园墙缺口。园内杂草更深,踩上去沙沙作响。绕过倒塌的假山,隐约听见正屋方向传来说话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阮棠屏住呼吸,猫着腰靠近,躲在窗棂后往里看。屋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三个人影:左边是鬼谷双煞,右边站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有些眼熟——是侯府的账房先生!
“……那批铁器按约定运到城外码头了,”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耐烦,“裴侯爷说了,宝藏地图还没全到手,分赃的事得往后挪。”
左边的鬼谷双煞冷笑一声:“往后挪?我们鬼谷盟为了找残玉折了多少人手?若不是我们引开阮棠和裴昭,你们能顺利拿到军库账册残页?”
“话不能这么说,”账房先生道,“没有侯府的银子,你们能调动影卫?大家各取所需,急什么。”
右边的鬼谷双煞忽然拍了拍桌子:“少废话!我们要的是现银!还有那枚前朝令牌,裴衍到底藏在哪?没有令牌,就算找到宝藏也打不开暗门!”
前朝令牌!阮棠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花灯。原来他们也在找令牌,还知道令牌是打开宝藏的关键。
账房先生似乎被问住了,沉默片刻才道:“令牌在老侯爷书房的暗格里,我没权限碰。你们再等等,等老侯爷确认地图无误,自然会拿出来。”
“我们等不了!”鬼谷双煞起身,“三日内,若看不到银子和令牌的消息,我们就把侯府勾结鬼谷盟的事捅给京兆尹!”
两人说着就要往外走。阮棠连忙往后退,不小心碰掉了窗台上的碎瓦,“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外面?”屋里的人立刻警觉,脚步声急促地朝门口来。
阮棠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鬼谷双煞的怒吼:“是阮棠!别让她跑了!”
她提着花灯在荒草里穿梭,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很快灭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暗器破空的风声——一支淬毒的短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老槐树上。
就在这时,园外忽然传来几声呼喝,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阮棠愣了愣,只见几道黑影从园墙缺口翻进来,直奔鬼谷双煞而去——是裴昭的人!
“你怎么来了?”阮棠看着从黑影里走出的裴昭,他穿着夜行衣,手里握着剑,眼底带着几分急色。
“收到你的消息,怕你出事。”裴昭拉着她往园外退,“我让人在街口设了埋伏,正好堵他们。”
原来她出门前,按约定用竹哨吹了三声夜枭叫——那是告诉裴昭“发现可疑踪迹”的信号。他竟亲自带了人来。
园子里的打斗声越来越烈。裴昭的人训练有素,鬼谷双煞虽凶悍,却架不住人多,渐渐落了下风。“撤!”左边的黑影低喝一声,两人虚晃一招,翻身跃上墙头,竟要逃跑。
“想走?”裴昭挥剑掷出,剑擦着黑影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黑影吃痛,踉跄着跌下墙,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散开几张纸。
两人顾不上捡,狼狈地钻进夜色。裴昭让人去追,自己则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是几张交易残笺,上面用鬼谷盟的密文写着“铁器五十斤换银百两”“绸缎二十匹抵军库账册”,末尾还有个潦草的“裴”字印章。
“是侯府与鬼谷盟的交易凭证。”阮棠凑过来,看清残笺内容,心头一震,“他们用贪腐的物资换鬼谷盟的助力,难怪军库账册里那么多‘折银’条目。”
裴昭将残笺收好,眼神沉了沉:“还有他们刚才说的令牌……裴衍果然把令牌藏在书房暗格。看来得想办法进去一趟。”
“太冒险了。”阮棠立刻反对,“他书房守卫最严,你若被发现……”
“我有办法。”裴昭打断她,指尖划过残笺上的“裴”字印章,“这印章是裴衍的私印,只有他和账房先生能用。我可以仿造他的手谕,就说‘取书房旧物核对账目’,混进去看看。”
正说着,去追鬼谷双煞的随从回来了,手里拿着块铜牌:“公子,没追上,但捡到了这个——是从那黑影身上掉下来的。”
铜牌上刻着交叉的鬼头纹,正是鬼谷盟的令牌。阮棠接过铜牌,忽然发现牌背刻着几道纹路,与她之前在当票上画的折线符号隐隐重合——这令牌不仅是鬼谷盟的信物,竟还藏着与侯府密信相通的标记。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侯府的密信标记和鬼谷盟的令牌纹路同源,他们从一开始就用同一套符号传递消息,难怪我们之前没发现。”
裴昭看着她手里的铜牌,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两人带着残笺和铜牌,趁着夜色离开废园。走在回当铺的路上,月光洒在并肩而行的身影上,阮棠忽然想起刚才裴昭掷剑护她的样子,指尖微微发烫。
“谢谢你。”她低声道。
裴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眼底映着月光:“说了我们是盟友。”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晚风拂过,吹起阮棠鬓边的碎发。她望着裴昭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有坦荡的关切。她忽然明白,这场始于试探与戒备的合作,早已在一次次共赴险境中,生出了超越盟友的牵绊。
回到当铺,阮棠将交易残笺与当票存根、军库账册一一对应,终于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裴衍借当铺当物传递贪腐账目,用物资勾结鬼谷盟寻找宝藏,而开启宝藏的前朝令牌,就藏在他的书房暗格。
“只要拿到令牌,找到宝藏,就能一次性扳倒他。”阮棠看着桌上的线索,眼神亮了起来。
裴昭却皱着眉,指尖敲击着桌面:“我担心的是,裴衍藏着令牌,或许不只是为了宝藏……他和鬼谷盟勾结,又私藏军械,说不定真有谋反的心思。”
夜色渐深,当铺密室里的油灯还亮着。两人对着桌上的线索沉默,都知道接下来的一步,将决定整个棋局的走向。而那枚藏在侯府书房的前朝令牌,成了所有人都在争夺的关键——它不仅是开启宝藏的钥匙,更是揭开所有阴谋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