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后的第三日,阮棠在城郊农户家醒转时,裴昭已不见踪影。只留了张字条压在枕下,字迹潦草却有力:“我暂避踪迹,引开眼线,你速回京城,当铺需守,切记勿信侯府任何人。”
她摸了摸胸口,账册被裴昭用油布裹着贴身收好,那日坠崖时他死死护在怀里,倒是完好无损。农户说,是个带伤的年轻公子将她送来,付了重金请照料,自己则往深山方向去了——裴昭是故意藏起行踪,让侯府以为他生死未卜。
阮棠雇了辆马车回西市,刚到当铺街口,就见一片狼藉。烧毁的苏记当铺外,几个家丁正举着棍棒砸剩下的门板,碎石木屑散了一地,林伯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刘三!”阮棠掀开车帘冲下去,声音发颤。
刘三转过身,脸上带着狞笑,手里还捏着块烧黑的木牌:“阮丫头,你总算回来了!九公子跟着你去军库,如今人不见了,老侯爷说了,定是你这妖女搞的鬼!今日我就砸了你的破铺子,再把你绑回侯府问罪!”
原来裴昭“失踪”的消息已传回侯府。裴衍找不到裴昭,又查得军库账册被动过手脚,自然将火气全撒在了阮棠身上。
阮棠扶起林伯,眼神冷得像冰:“裴九公子失踪,与我何干?他是侯府嫡孙,要去军库也是他自己的主意,难道刘管家忘了,当初是你们先拿残玉来当铺刁难的?”
“牙尖嘴利!”刘三抬腿踹向旁边的破柜台,“老侯爷说了,找不到九公子,就拿你抵命!给我绑了她!”
家丁们蜂拥而上,阮棠却忽然后退一步,从怀中摸出本账册,高高举起:“刘管家急着绑我,是怕我把这东西交给京兆尹吧?”
那账册封皮是暗红色,与军库找到的真账册一模一样。刘三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瞬间慌乱:“你……你那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阮棠冷笑,指尖划过账册边缘,“军库的真账册啊。裴九公子找到的,托我好生保管。他说,若他出事,就把这账册交给官府,让所有人都看看,威远侯府是怎么贪墨军饷、私藏军械的。”
她算准了裴衍最忌惮账册外流。那日从军库出来,她便料到有今日,特意让裴昭的随从仿造了本假账册,封皮、字迹都做得分毫不差,只内里内容是她胡乱写的旧账。
刘三盯着那账册,喉结滚动了几下。他虽不知账册真假,却不敢赌——若是真的,被官府拿到,侯府就完了。他挥挥手让家丁退下,阴恻恻道:“你敢耍花样?”
“是不是花样,刘管家随我进内堂一看便知。”阮棠转身往当铺后堂走,故意将账册抱在怀里,“这账册里,可记着不少人的名字呢,比如……三月初七,是谁把‘丙七三’号当票折银入了内库?”
“丙七三”正是刘三当残玉的编号。刘三脸色一白,咬牙跟上——他必须确认账册真假,若真是真的,就算抢不到,也得杀人灭口。
后堂被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阮棠站在墙角,将账册放在唯一完好的木桌上:“刘管家自己看。”
刘三上前一把抓过账册,飞快地翻看起来。阮棠趁他分神,猛地掀翻桌子,桌腿撞在他膝弯,刘三痛得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她从袖中摸出早已藏好的迷药粉,扬向他的脸。
刘三呛得咳嗽,眼前一黑,刚要呼救,阮棠已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在地上:“林伯,拿绳子!”
林伯虽伤,却手脚麻利地找来麻绳,将刘三捆得结结实实。阮棠蹲下身,看着他狰狞的脸:“说,我父亲阮修之当年的失踪,是不是裴衍做的?”
刘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小贱人,你休想知道!老侯爷不会放过你的!”
阮棠眼神一沉,刚要再问,刘三忽然猛地仰头,嘴角溢出黑血——他竟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自尽了。
“东家!”林伯惊道。
阮棠闭了闭眼,松开手。刘三的死,证明账册的事远比她想的更敏感,也证明裴衍的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信都能毫不留情地灭口。
处理完刘三的尸体,阮棠刚将假账册藏好,就察觉当铺外有人盯梢。不是侯府家丁,那目光隐蔽而阴冷,像毒蛇吐信,时不时扫过后堂的窗户。
是死士。裴衍果然疑心重,杀了刘三还不够,还要派死士来监视她,甚至可能……伺机除掉她。
接下来几日,那道目光从未消失。阮棠表面上忙着清理当铺废墟,暗地里却时刻警惕,连睡觉都握着短匕。她知道裴昭说的“暂避踪迹”是对的,裴衍现在找不到裴昭,定会把她当成突破口。
第五日夜里,月色如水。阮棠躺在临时搭的床板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她猛地睁眼,摸出短匕贴在门边,缓缓拉开一条缝。
月光下,两个黑影在当铺外缠斗。其中一个穿着夜行衣,正是那几日监视她的死士;另一个身影挺拔,动作利落,手里的剑泛着冷光——是裴昭!
他竟回来了!
不过几招,裴昭便反手将死士按在地上,匕首抵在他咽喉。死士刚要挣扎,裴昭手腕一翻,匕首划过他的颈动脉,干脆利落。
解决完死士,裴昭转身看向当铺,目光与门缝后的阮棠对上。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死士怀里摸出块令牌,又从自己袖中取出张纸条,折成小方块,用石子轻轻弹进后堂,落在阮棠脚边。
然后,他迅速拖走死士的尸体,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阮棠捡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速离京。”
字迹依旧是裴昭的,只是末尾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得仓促,又像是带着难以言说的担忧。
阮棠捏紧纸条,心头发沉。裴昭冒险回来杀了死士,却不愿露面,显然侯府的监视比想象中更严密。他让她离京,是怕她留在京城成为裴衍的靶子。
可她不能走。账册还在,父亲的冤屈未雪,裴昭孤身对抗侯府,她若走了,他怎么办?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条上,三个字像烙在纸上。阮棠望着裴昭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宅斗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权谋的网越收越紧,但她不会逃。
她要留在京城,守着这废墟般的当铺,等着裴昭回来。他们的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