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灰烬还未冷透,阮棠和裴昭已在西市一间僻静的客栈落脚。林伯被裴昭安排去城外暂避,客栈里只留他们二人,桌上摊着从火场带出的木盒,《鉴微录》残页与密信残片被压在块青石下,以防风动。
“军库在侯府西侧的禁军营地内,由裴衍的心腹副将周奎掌管,寻常人连营地门都进不去。”裴昭用炭笔在纸上画着营地草图,指尖点在西北角一处标着“甲字库”的地方,“那才是真正藏账册和辎重的地方,对外只说是存放兵器的库房。”
阮棠看着草图上密密麻麻的守卫记号,眉尖微蹙:“周奎是裴衍的左膀右臂,当年我父亲查军粮案时,第一个阻挠的就是他。咱们要进去,怕是难如登天。”
“难,却不是没机会。”裴昭放下炭笔,从袖中摸出块腰牌,上面刻着“禁军巡夜”四字,“明日是周奎的生辰,他定会在营中摆酒,守卫松懈。我用这腰牌带你混进去,就说是新调派的文书,替他整理库房旧账。”
这腰牌是他昨日让随从仿造的,虽能瞒过普通守卫,却瞒不过周奎。阮棠指尖拂过腰牌边缘的刻痕:“若被认出怎么办?”
“认不出。”裴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周奎贪杯,明日定会喝得酩酊大醉。再说,他从没见过你,只要你少说话,只做整理账册的样子,便能蒙混过关。”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在外接应,若出事,我带你从密道走——那是我幼时顽劣,偷偷在营地挖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阮棠望着他笃定的眼神,心头微松。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虽仍存戒备,却不得不承认,裴昭行事缜密,总能想到周全的法子。
次日傍晚,禁军营地果然挂起了红灯笼,酒香混着喧闹声从营门飘出。阮棠换上灰布文书服,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跟着裴昭走在营地小径上。沿途守卫见裴昭穿着侯府服饰,又有巡夜腰牌,只匆匆瞥了眼阮棠,便放行过去了。
“甲字库”在营地最深处,黑沉沉的门楼前只留两个打盹的守卫。裴昭上前递了袋银子,笑道:“周副将生辰,劳烦二位兄弟通融,我带文书来整理些旧账,免得明日耽误了差事。”
守卫收了银子,嘟囔着“快点出来”,便挪开了挡路的木栏。
进了库门,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库房极大,两侧堆满了蒙着布的兵器架,中间留着条窄道,尽头是个上锁的木柜——那便是存放账册的地方。
裴昭从袖中摸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锁。木柜里堆满了泛黄的账册,阮棠翻找片刻,便在底层摸到了几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万历十三年军资清册”,正是父亲失踪那年的账册。
她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粮草入库”“军械修缮”的条目,看似寻常。但当她翻到中间一页时,忽然顿住——上面写着“三月初七,收当票编号‘丙七三’,折银五百两,入内库”。
“丙七三”——这是苏记当铺开业那日,刘三当残玉时,她在当票上写的编号!
阮棠心头剧跳,忙翻找其他账册。果然,在另一本清册里,又发现了“丙九一”“丁二四”等编号,都与她记在心里的几笔“特殊当物”编号对应。这些当票上的物品,看似是寻常古玩,实则都被折成了高额银两,最终流入了军库内库——裴衍竟是借着当铺,将贪墨的军资转化成“当物”,再通过赎当、折银的方式,洗白成“合法”收入!
“找到了?”裴昭凑过来,看清账册内容,脸色沉了下来,“这些编号与你当铺的当票一致,足以证明裴衍用当铺洗钱。只要把这些账册带出去,就能扳倒他!”
阮棠将几本关键账册塞进怀里,正想合上木柜,忽然听见库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厉声喝道:“里面的人是谁?周副将说了,今夜不许任何人进甲字库!”
是守卫醒了!裴昭迅速锁好木柜,拉着阮棠往库房西侧跑:“走密道!”
密道入口在兵器架后的暗格里,裴昭移开架子,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推了阮棠一把:“你先进,我断后!”
阮棠刚钻进洞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三个黑影破窗而入,正是鬼谷双煞,还有一个蒙面人——他们竟也找到了这里!
“裴公子,交出账册和残玉,饶你们不死!”鬼谷双煞的声音带着冷笑,短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裴昭拔出腰间佩剑,挡住袭来的短刃:“阮棠,快走!别管我!”
阮棠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能拖后腿。她钻进密道,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爬。密道里又黑又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传来的兵器碰撞声。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透出光亮——是密道出口,竟在营地外的山崖边。
她刚爬出洞口,就见裴昭也跟了出来,肩上还插着一支箭,鲜血浸透了衣袍。“他们追来了!”他喘着气,拉着阮棠往山崖下跑。
身后传来鬼谷双煞的呼喊:“别让他们跑了!账册在他们身上!”
山崖下是陡峭的斜坡,长满了荆棘。裴昭护着阮棠往下冲,箭伤让他脚步踉跄,却始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看追兵越来越近,阮棠忽然想起怀中的残玉,猛地将玉掏出来,朝着另一侧的灌木丛扔了过去。
“残玉在那边!”她厉声喊道。
鬼谷双煞果然分神,其中一人转身冲向灌木丛。另一人见状骂了句,却依旧紧追不舍。
“快走!”裴昭拉着阮棠拐进一道石缝,刚要穿过石缝,那蒙面人忽然从侧面扑来,一掌拍向裴昭后心。阮棠想也没想,推开裴昭,自己迎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她被掌风震得后退数步,撞在石壁上,喉头一阵腥甜。
“阮棠!”裴昭目眦欲裂,回身一剑刺向蒙面人。蒙面人侧身避开,短刃却划开了裴昭的手臂。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是裴昭安排的接应随从!蒙面人见状,不敢久留,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跃入密林。
裴昭顾不上追,扶住摇摇欲坠的阮棠,声音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阮棠摇摇头,刚想说没事,却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吐在他手背上。裴昭的心瞬间揪紧,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山下走:“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皂角香。阮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前她孤身一人,凡事都要自己扛,从未有人这样护着她。
“账册……”她低声问。
“在。”裴昭低头看她,眼底满是后怕,“账册比什么都重要,但你不能有事。”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山崖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而远处的密林里,鬼谷双煞的身影隐在暗处,眼神阴鸷——他们虽没拿到账册,却看清了裴昭对阮棠的在意,这或许是比残玉更有用的筹码。
阮棠闭上眼,任由裴昭抱着她往山下走。伤口很痛,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她知道,从坠崖这一刻起,他们的合作,早已不止是为了查案。那份在患难中滋生的牵绊,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彼此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