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在药庐熟悉的木梁上。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进来，落在药柜上千个整齐排列的抽屉上，空气中飘散着艾草与当归交织的香气。“呼——”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那股药香钻入鼻腔，带着些许苦涩，却让人莫名安心。这里的一切都和十年前别无二致，仿佛那些腥风血雨、生离死别不过是大梦一场。
“先生，您醒了？”药童阿芜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双丫髻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她稚嫩的小脸透着几分担忧，声音脆生生地说道，“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呢，可把我吓坏了。”
穆清接过药碗，指尖刚刚触碰到温热的碗沿，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画面：那日画皮蛊肆虐，阿芜为护他周全，不惜兵解魂飞魄散。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探手去摸阿芜的手腕。那里，本该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可此刻肌肤却光洁如初。
“阿芜……今年是哪一年？”穆清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怕听到某种答案。
阿芜眨了眨眼，歪头答道：“永安三年啊！先生不记得了吗？去年您才收留我的呀！”她语气轻快，眼神却写满疑惑。
永安三年。穆清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他与凌恒初遇后的第二年，也是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刻。他猛地掀开被子，脚步踉跄冲到铜镜前。“砰——”药碗掉在地上，摔成几块碎片。
镜中的男人左眼角朱砂痣依旧醒目，面色稍显苍白，但那熟悉的脸庞毫无变化。而心口处的玉珏，则透过衣襟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仿佛在低语诉说着什么。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节点。
“先生，您怎么了？”阿芜小跑过来，眼中满是担忧，“是不是做了噩梦？”
穆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药庐的门便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冷风，凌恒跨步而入，肩上落着几片未融化的雪花，腰间酒葫芦轻轻碰撞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
“听说你病了。”凌恒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随意地拍了拍衣袖，“我路过时买了些桂花糕，顺道看看。”
穆清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眼前的凌恒比记忆中年轻，黑衣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左耳后那枚朱砂痣尚且浅淡，眸子里疏离如旧，却藏不住一抹关切。那神情，与他们在忘川分别前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没事。”穆清强压住胸腔翻涌的情绪，转身低头整理药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药材时，他仍忍不住颤抖。他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重逢，可当凌恒的气息混杂着雪的味道萦绕鼻尖时，所有理智都像被撕裂一般崩塌。
凌恒没有离开的意思，径直走到药炉旁坐下，伸手拿起火钳添柴。火光跳动，映照出他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昨天我去了一趟破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井底的血手印，又新鲜了。”
穆清的动作一顿，手中的药草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破庙井底的少女尸骨，正是他们卷入青鸾劫的开端。他猛地抬头，对上了凌恒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竟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穆清的声音微微颤抖，连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哽咽。
凌恒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随后缓缓掏出半枚虎符，递到穆清面前。虎符泛着古旧的光泽，与穆清心口的玉珏隐隐共鸣。“孟婆说，是你把我从轮回里拽出来的。”他的语气平淡，却掩不住话语中的重量。
药庐内瞬间寂静无声，只有药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偶尔爆裂，发出细碎的爆鸣声。穆清盯着凌恒掌心的虎符，耳边仿佛回响起三生石上的箴言。原来，所谓的逆天改命，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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