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一家客栈里的上房中,檀木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雕花床榻上锦被凌乱,
躺着一个大约只有五岁的男孩。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唇红齿白,
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窗外是夷陵特有的阴沉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下来,将这座小城彻底吞没。
他猛的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初睁时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湿润,却在瞬息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凝滞在胸腔里。他魏无羡这是又重生了,重生在了五岁的时候。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前世种种轰然涌入——不夜天的纵身一跃,
乱葬岗的三个月,剖金丹予江澄的剧痛,还有最后……那具被反噬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五岁。他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依稀记得,他的父母就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去夷陵乱葬岗夜猎时出的意外。那场意外,那场本可以避免的意外,
夺走了藏色散人与魏长泽的性命,将他抛入江氏,从此开启了那一世颠沛流离的宿命。
魏无羡来不及多想,立马盘膝坐下。他闭目内视,灵台一片清明,随即让他惊喜的事发生了——
他前世的鬼道术法居然还在。那枚在乱葬岗上悟出的阴虎符印记,那套与怨气共生的法门,
那身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修为,竟如同烙印般刻在这具稚嫩躯壳的神魂深处。
有术法就好。他缓缓睁眼,唇角勾起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沉郁的冷。
他也有了依仗,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尸骨无存、只能被江枫眠带回莲花坞的孤童。
五指轻拢,打了响指,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房中荡开。
下一刻,怨气袭来。
阴风骤起,烛火摇曳欲灭,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在榻前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随即一个女鬼出现,大红色的衣裙无风自动,
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鬼物特有的苍白。
魏无羡看着召来的女鬼,小小的脸上神色莫测。那女鬼周身怨气凝实,显然修为不浅,却不知为何对他俯首帖耳。
"你。"
女鬼躬身向魏无羡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遍万遍。
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慨,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唏嘘。
"上官倾月见过魏公子。"
声音空灵,如珠落玉盘,却带着鬼类特有的幽冷回响。
魏无羡挑眉,那个细微的动作由他做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鬼,记忆深处的某个轮廓渐渐清晰。
"你是前世的上官姐姐?"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确认。前世乱葬岗上,这位上官倾月曾是他最得力的臂助之一,在他身死之后,据说率领众鬼修死守伏魔洞,直至魂飞魄散。
上官倾月回答,抬起的眼眸中似有泪光,鬼类本不应有泪,那大约是凝聚的怨气折射的幽光。
"是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承载着两世的因果,生死的轮回。
魏无羡点头,没有过多叙旧。他如今虽是五岁的皮囊,内里却是历经沧桑的魂灵,
深知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随即说起正事,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凝重。
"你可知晓,我阿爹,阿娘,如今在何处?"
问出这句话时,他袖中的小手不自觉攥紧。前世他浑浑噩噩被接入江家,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只得了两块冷冰冰的牌位。这一世,他绝不允许同样的悲剧重演。
上官倾月摇头,素白的衣袖轻轻摆动。她的身形在黑雾中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的神识刚回到这具身体,并不知晓。"
她语带歉意,
"乱葬岗怨气太重,隔绝了寻常鬼修的探查,我也是费了极大功夫才寻到公子您的气息。"
魏无羡皱眉,那两道秀气的眉峰蹙起,在眉心拧成一个结。他下意识咬了咬下唇,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父母此刻或许已经踏入乱葬岗的边界,或许正在与什么邪祟缠斗,或许……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就麻烦上官姐姐带我去夷陵乱葬岗,"
他抬起头,眸中燃起幽暗的火,
"我阿爹,阿娘此时应该在此处夜猎。"
不是询问,是判断,是基于前世记忆的精准推算。藏色散人性子跳脱,魏长泽又惯常纵着妻子,
二人接了夷陵的求助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往乱葬岗,绝不会等到次日天明。
上官倾月应下,没有半分迟疑。她上前一步,素手轻扬,怨气如潮水般涌来,
在二人身周织就一道屏障。随即抱起魏无羡,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却让她动作间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
下一刻,黑雾暴涨,吞没了房中的一切,两道身影消失在了客房里,
只余下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晃了晃,终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