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先向岩洞另一侧的出口走去。那里有一条比来时甬道更狭窄的通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秦姝毓立刻起身跟上。裹着他的外套,行动有些不便,衣摆拖沓。她犹豫了一下,想着是否要把外套还给他。
张函瑞“穿着。”
张函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她的踌躇。
秦姝毓只好作罢,拢了拢外套,小跑着跟上。宽大的袖子几乎遮住她半只手,只露出一点纤细的指尖。属于他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更加紧密地包裹着她。
新的通道更加崎岖,地面湿滑,布满了碎石子。荧光蕨类也稀少了许多,光线愈发昏暗。张函瑞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似乎完全不受黑暗影响。
秦姝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有几次差点滑倒。每当她踉跄时,走在前面的张函瑞,步伐总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却从未回头,也没有伸手扶她。
只是……秦姝毓注意到,在她又一次脚下打滑、惊呼出声时,前方张函瑞的背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僵硬了一瞬。
他在留意她。
这个认知,让秦姝毓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涟漪,又悄悄扩散了一圈。她连忙压下,专注于脚下,更加小心地行走。
通道似乎漫长没有尽头。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感官。秦姝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潮湿土腥气,还有……前面张函瑞身上,那即使在这样污浊环境里,也依旧清晰可辨的、清冽的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不是幽蓝的荧光,而是橘黄色的、跳动的、温暖的光。
像是……火光。
张函瑞的脚步停了下来。
秦姝毓也停在他身后半步,探头望去。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比刚才岩洞大上数倍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竟然燃烧着一堆篝火!干燥的木头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周围粗糙的岩壁和散落的工具——生锈的矿镐、破损的推车、散架的木质支架……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工作面。
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正是左奇函和杨博文。
左奇函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黑卡在指尖懒洋洋地转动着,脸色有些阴沉,身上的制服沾了些灰尘,但看起来并无大碍。杨博文则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正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拨弄着篝火,脸上依旧带着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只是火光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望来。
左奇函的目光首先落在张函瑞身上,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秦姝毓身上,尤其是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尺码、属于张函瑞的外套上,停留了足足两秒,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和某种了然。
杨博文拨弄火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秦姝毓,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柔了些,但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温度却似乎降了几度。他的目光同样在那件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张函瑞,语气温和如常
杨博文“张学长,秦同学,你们也到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张函瑞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走到篝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仿佛那件外套和他无关。
秦姝毓却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左奇函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杨博文笑容下的冷意,都让她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但指尖碰到纽扣,又停住了。脱下,反而显得心虚。
她只好硬着头皮,低着头,走到篝火边,在距离张函瑞不远不近、也避开左奇函和杨博文目光直视的位置坐下,将外套拢得更紧了些,仿佛只是为了取暖。
张函瑞“其他人呢?”
左奇函“没看见。”
左奇函耸耸肩
左奇函“落地就在这附近,转了一圈,只找到这个废弃矿洞和这堆不知道谁留下的火。”
左奇函“张桂源和陈浚铭……哼,希望那小子别发疯。”
杨博文“我们检查过了,这里暂时安全。火堆残留的能量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能……有别的‘幸存者’,或者引导者。”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张函瑞。
张函瑞神色未动,只是看着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姝毓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悄悄观察着三人。左奇函的傲慢与审视,杨博文的温柔与疏离,张函瑞的空寂与莫测……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远非合作者应有的信任。而她自己,似乎成了某种无声较量的焦点,或者战利品?
这个认知让她背脊发凉,却又诡异地,将刚才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涟漪压下去不少。清醒点,秦姝毓。在这里,任何一丝软弱或旖旎的念头,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秦姝毓”,利用好这个身份,在夹缝中求生,并找出离开这个诡异世界的方法。
至于张函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篝火另一侧那个清冷的身影。
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却丝毫无法融化他本身的冰冷气质。他安静地坐着,仿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寂静的天地。
就在秦姝毓目光掠过他微抿的唇线时,张函瑞仿佛有所感应,忽然抬眼,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跳跃的篝火,无声地撞在一起。
秦姝毓心头一跳,慌忙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那双浅色的、空寂的眸子攫住了,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审视,也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专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火,看岩壁,看一件……理所当然存在于他视线范围内的物品。
但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却让秦姝毓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耳畔是柴火噼啪的爆响,鼻尖是烟火气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交织,眼前是他被火光柔化的眉眼……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提醒她保持距离。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丝刚刚被压抑下去的、因为他的“留意”、他的外套、他掌心渡来的精神力、他危机时刻折返的相救……而悄然滋生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却像被这篝火点燃的星火,猝不及防地,蹿起了小小的、摇曳的火焰。
她知道这不对劲,这很危险。
可她似乎……有点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