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莫家记事（2）

在小姐身边待了半个月左右，我渐渐摸清了她的生活规律，也更深地理解了“看着”与“护着”的含义。

莫家表面是药香萦绕的清净之地，内里却有着错综复杂的脉络。

老爷年事渐高，一些远房旁支，或是依附莫家生存的掌柜、伙计，心思便活络起来。

小姐虽不常出院子，但那些需要她过目的账本、需要她点头的人事安排、甚至某些需要莫家“特殊手段”处理的棘手物件，都会通过周嬷嬷或几位老爷信任的老掌柜，送到海棠树下。

她处理这些时，总是很安静。指尖捻着宣纸或摩挲着玉件，目光沉静，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的话，声音依旧轻软，却总能切中要害。我能看出那些汇报之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收敛起的轻慢。他们或许曾以为这位深居简出、病弱苍白的少主人不过是个摆设。

但她不是。她像一株长在幽谷的兰，风姿清绝，根却扎在常人难及的岩缝深处，自有其坚韧。

我恪守本分，守在几步之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学会了从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判断她是否疲倦，从她眉心极细微的蹙起察觉她是否不适，也从她面对某些明显刁难或刺探时，眼底那抹飞快掠过、冷如碎冰的锐利中，明白她并非真的全然不谙世事。

只是那冷意总是转瞬即逝，很快又覆上温润平和的表象。我想，这大概也是老爷让我“看着”的原因之一——有些锋芒，需藏于鞘中；有些波澜，需止于未起。

我从未见她失态，也极少见她情绪有大的起伏。

直到那天，小九爷来了。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檐下的冰凌刚开始滴水。

小姐刚喝过药，正靠在窗边的榻上小憩，膝上盖着绒毯，手里还虚虚握着一卷医书。我坐在外间，就着天光擦拭一把她偶尔会用来裁纸的银刀——刀很精致，但开过刃，锋利的很。

周嬷嬷脚步有些急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混合着忧虑与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先看了眼里间浅眠的小姐，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阿玉，解家……那位小爷来了，在前厅。老爷正见着，但恐怕……一会儿得请小姐过去。”

“解家小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京城解家，我自然是知道的，九门里举足轻重的角色。可莫家与解家虽也算有交情，近年往来似乎并不算特别密切。老爷亲自接待已显重视，为何还要惊动小姐？

周嬷嬷眼神复杂，声音压得更低：“解雨臣，解九爷的孙子，如今解家实际的话事人，外头人都称一声‘花儿爷’。他……与咱们小姐，是自幼相识的。”

我心头微动。自幼相识？小姐几乎足不出户，能称得上“自幼相识”的，屈指可数。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小姐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清晰地问道：“周嬷嬷，是……小花哥哥来了？”

“小花哥哥”。这个称呼让我擦拭银刀的手微微一顿。如此亲昵，甚至带着点稚气，从小姐口中唤出，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她平日称呼那些堂兄表亲，也不过是客气疏离的“某哥”、“某姐”。

“是，小姐。”周嬷嬷连忙进去，“老爷正陪着说话，但解小爷似乎……身上带伤，风尘仆仆的，脸色很不好看。老爷的意思，他的伤有些古怪，恐怕……”

小姐已经掀开绒毯下了榻。她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急迫，脸色因动作急促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清晰情绪——是担忧，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帮我更衣。”她打断了周嬷嬷的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去前厅。”

她甚至没问伤在何处，为何古怪。仿佛“解雨臣受伤”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她打破一切常规。

我跟着她往前厅去，心中疑虑更深。这位“花儿爷”，究竟是何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