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小姐,是在十五岁那年的深秋。
老爷——莫家的当家人,我的救命恩人——把我叫到书房。那间屋子总是弥漫着陈年药材与古籍相混的气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老爷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静而审慎。
“阿玉,”他唤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日起,你去阿辞身边。”
我垂首应“是”,心中并无波澜。自三年前老爷从人牙子手中买下奄奄一息的我,将我带回莫家,教我识字、习武、辨识药材,我便知这条命是莫家的。去哪里,跟着谁,并无分别。
“阿辞她……”老爷顿了顿,念珠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身子骨弱,心思却细。你年长她两岁,要护着她,也要……看着她些。”
“看着”二字,他说得极轻,我却听懂了那层未尽的深意。莫家这潭水,看似清浅,实则幽深。小姐是老爷唯一的血脉,是莫家未来的掌舵人,可她那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领我去的嬷嬷姓周,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老人。穿过几进院落,越往里走,药香愈浓,并非苦烈,而是清浅温润的草木气息,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竟让人心神安宁。
“小姐性子静,不喜喧闹。”周嬷嬷低声叮嘱,“你来了,凡事多留心,少开口。小姐若吩咐,仔细去做便是。”
我点头,目光掠过廊下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颜色是极淡的紫与黄,不张扬,却自有一番风骨。我想,养这些花的人,大抵也是如此。
然后,我看见了莫辞。
她坐在后院那株老海棠树下,身下是一张铺了软垫的藤椅,膝上盖着薄薄的绒毯。秋日的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叶片,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她穿着月白色滚淡蓝边的斜襟衫子,同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她正在看书,一本极厚的线装古籍摊在膝头,指尖轻轻点着书页,偶尔蹙眉思索。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海棠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也不恼,只轻轻拈起,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将叶片夹进书页中。
那一瞬间,我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她太干净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种被精心呵护、未曾被真正风霜侵染过的澄澈。但那澄澈之下,我又隐约瞥见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古井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映着旁人看不透的幽光。
周嬷嬷上前,轻声禀报。她闻声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清透的琥珀色,像上好的蜜糖,浸在清澈的泉水中。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些许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疏离。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弯了弯眼睛。
“你就是爷爷说的阿玉?”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并不显得怯懦。
“是,小姐。”我低头行礼。
“不必多礼。”她放下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听爷爷说你功夫很好,还懂些药理?”
“略知皮毛,不及小姐万一。”我答得谨慎。
她轻轻笑了,那笑意让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在我这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身子不便,往后许多事,恐怕要劳烦你了。”
她说“劳烦”,语气真诚,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爷的嘱托,也明白了周嬷嬷口中的“留心”。
这样一个女孩,像一尊精心烧制的薄胎瓷瓶,美丽,通透,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不需要锋芒毕露的护卫,她需要的是能隔绝风雨的屏障,是能在她踉跄时悄然扶上一把的手。
而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又让我觉得,她或许并非全然脆弱。那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源于莫家深厚的底蕴,源于她读过的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也源于……她与生俱来、却必须与之共存的病弱。
那天下午,我就站在海棠树影之外,看着她时而读书,时而望着飘落的叶子出神,偶尔掩口轻咳,周嬷嬷便立刻递上温热的参茶。她接过,小口啜饮,道谢的声音依旧轻轻软软。
夕阳西斜时,起了风。我见她下意识拢了拢毯子,便无声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衣,上前一步,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微微一怔,抬头看我。
“风凉,小姐当心。”我说。
她看了看肩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些。她拢紧衣襟,对我点了点头,很轻地说:“谢谢,阿玉。”
那一声“阿玉”,和她身上清浅的药香,一起烙印在了我十五岁的记忆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不止是莫家的了。
更是她的。
我要护着这片海棠树下的宁静,护着这缕澄澈却易碎的微光。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暗流,我都会站在她身前,或者,隐于她身后。
因为她是莫辞。
是那个只需安静坐在那里,就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无尽保护欲的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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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番外部分是由莫玉的视角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