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人

换药的过程安静而默契。莫辞的动作很轻，手指稳定，用温热的帕子拭去旧的药膏，仔细查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再敷上新药，缠上干净的纱布。她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精密的仪器。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摆布。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还有那双稳定操作的手上。有些细小的伤口她自己都没留意到，是在这半个月里新添的——指腹的薄茧似乎厚了些，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已经愈合的划痕。

他的眼神沉了沉，但没问。有些事，现在不必急着追问。

“恢复得不错，”莫辞处理好最后一处，直起身，将药箱盖好，“只是内里耗损太大，需要仔细将养。这几天，别想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有你在，我还需要费什么神？”解雨臣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牵动伤口，微微蹙眉，语气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调侃。

莫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洗漱，然后用早饭。”

早饭摆在庭院东侧一个通风敞亮的小花厅里。简单的白粥，几样清爽的酱菜，一碟晶莹的虾饺，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馄饨。都是最家常的样式，却香气扑鼻。

两人相对坐下。莫辞先盛了一碗粥，推到解雨臣面前，又夹了一只虾饺放在他手边的小碟里。

解雨臣看着她这一连串自然而然的动作，心头暖意漫开。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熨帖着空乏了许久的肠胃，简单的味道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你也吃。”他看着莫辞只小口喝着粥，几乎没动别的，便夹了一只饱满的馄饨放到她碗里，“别只顾着我。”

莫辞顿了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嗯”了一声，夹起来慢慢吃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但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彼此陪伴的安然。阳光透过花厅的竹帘，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家里……这半个月，辛苦你了。”解雨臣放下勺子，看着莫辞，终于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知道，轻描淡写的“辛苦”二字，远不足以概括她独自面对的风浪。但他需要这个开头。

莫辞也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都过去了。”她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

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暗流涌动的危机，深夜独坐的煎熬，似乎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封存进了这四个字里。

莫辞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他。解雨臣接过，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忽然轻声问：“这半个月，怕吗？”

莫辞闻言，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目光清亮地看向他。

“怕。”她承认得干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怕你回不来，怕守不住你留下的东西，怕……往后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直白让解雨臣心口一窒。他伸出手，在石桌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

“但我更知道，怕没有用。”莫辞任由他握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冷冽的坚定，“所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解雨臣握紧了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掌心微微加重的力道，和一声低沉而郑重的：“我回来了。以后，我们一起。”

莫辞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回握。

庭院寂静，时光悠长。劫波渡尽，或许真正的日子，就是这样——在寻常的晨光里醒来，共进一顿简单的早饭，并肩晒晒午后的太阳，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知道，无论风雨几何，身边总有一个人，手可以相握，路可以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