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没有一直待在灵前。
她独自坐在二楼一间僻静书房临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线,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庭院里聚集的人群。
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悲戚欲绝,也无愤恨难当,平静得近乎诡异。
尹南风轻轻推门进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低声道:“还好吗?”
莫辞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声音平淡无波:“好得很。”
“我看不像。” 尹南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过于平静的脸,“你太平静了,阿辞。这不像你。”
莫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南风,你不了解他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解家人,什么时候做过会彻底赔上自己、血本无归的买卖?”
尹南风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她。
莫辞又呷了一口凉茶,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面对这个局面,你是不是觉得我过于冷静了?”
“是。” 尹南风直言不讳,“这不正常。”
“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莫辞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乍闻消息时,倒也……震惊恍惚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尹南风,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过,很快就想通了而已。”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丈夫死了,孩子尚且年幼,我一个体弱多病的未亡人,自然是悲痛欲绝,心力交瘁,什么也管不住,什么也顾不上了……这不是很合理么?”
尹南风与她静静对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这会儿是在我面前,你怎么说都行。但如果一会儿到了人前,你还是这副模样……阿辞,你的演技可就真的差到家了。”
莫辞闻言,终于露出一个稍显真切些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知道了,表姐。我会演好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些看似哀戚、实则暗流涌动的身影,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看他们,南风。如今的九门,早不比当年了。什么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过是‘一方有难,八方来财’罢了。人类的趋利性,在足够的利益和权柄诱惑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
她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茶杯上划过:“可是,如果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着基本秩序的那根支柱,接二连三地消失了呢?”
她转回头,看向尹南风,眼神锐利如刀,“南风,你一向聪明。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尹南风沉默良久,眼中光芒闪动,最终化为一片了然与深深的震动:“如果这样……那么,某些一直藏在幕后、自认为可以稳坐钓鱼台的力量,就算再不愿意,恐怕也无法继续安然隐于暗处了。”
她看着莫辞,语气复杂难辨,“你们夫妻俩……真是好算计。”
“哪里哪里,” 莫辞重新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过是,顺势而为,请君入瓮罢了。”
尹南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过了一会儿,莫玉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担忧,低声道:“老板……”
“都准备好了?” 莫辞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
莫玉点头:“嗯,一切就绪,只等信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老板,您……真的没事吗?”
“怕我难过?” 莫辞抬眼看向她,竟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冷意,“小玉,如果真要为了楼下这些人的心思、为了这九门里的虚情假意和算计而难过……那你家老板,恐怕早就把眼泪哭干了。”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俯视着下方影影绰绰的人群,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你从这里看下去,千人千面,底下藏着千百种算计,千百份私心。要真为着这么些事伤心劳神,伤心得过来吗?”
莫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锦上珠的霍有雪,看到了八面亨通的人,还有许多或明或暗、心思各异的面孔正在陆续到来。
“不过,” 莫玉低声道,“他们之中,恐怕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姑爷……不在了。”
莫辞闻言,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确信他已经死了的……才最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