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尹南风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劝慰，也夹杂着些对眼下局势的无奈分析。

莫辞见尹南风倦色难掩，便起身告辞。

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夜更深了，新月饭店里静谧无声，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行至二楼回廊，视野正好能瞥见楼下大厅靠近侧门的一角。

只见张日山站在那里，正与梁湾说话。梁湾似乎要离开，仰着脸对张日山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依恋与不舍笑容。

张日山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神情。

就在梁湾转身欲走时，忽然又回过身，张开手臂，极快地抱了张日山一下。

张日山的身形似乎僵了一瞬，但并未立刻推开，只是手臂略显僵硬地垂在身侧，任由她抱了那短短一两秒。

梁湾随即松开，脚步轻快地走向侧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站在楼上阴影处的莫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光滑的红木里。

胸腔里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郁气，此刻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腾起冰冷的火焰。

鄙夷，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最苦的药汁，弥漫在她心间。

做戏？利用？或许吧。可这般暧昧姿态，即便是做戏，也做得太过逼真，太过……难看了。

尤其是想到楼上书房里，尹南风那强打精神的疲惫模样，莫辞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

她松开扶手，不再看楼下独自站立、仿佛在沉思的张日山，转身准备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眼不见为净。

然而，她刚走到楼梯拐角，便与正从楼下走上来的张日山迎面撞见。

他显然是从侧门那边直接上来的，步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看到莫辞时，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廊下光线昏黄，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晦暗的影。

“莫老板。”他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要走了？”

莫辞停下脚步，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微微垂眸看着他。那股冰冷的怒意在她胸中翻滚，却奇异地让她此刻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

“不然呢？”她反问，声音轻飘飘的，“留在这里，继续看张会长您……‘日理万机’，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张日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刺。“方才我……”他似乎想解释。

“张会长不必向我解释。”莫辞轻轻打断他，唇边的笑意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冷，“您与谁亲近，与谁告别，是您的自由。就如同这新月饭店是谁的产业，尹老板想与谁喝茶，也是她的自由一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居高临下的距离差，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依旧温淡，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刃，缓缓出鞘：“我只是有些感慨。张会长口口声声规矩、责任、大局，为了这些，可以‘不拘小节’，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这份‘敬业’，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张日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底凝起寒霜：“莫辞，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莫辞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是戳破了您那层道貌岸然的皮，让您觉得难堪了？”

她不再掩饰，所有因尹南风而积攒的不满，因梁湾轻佻言行而生的厌恶，因看不惯他这套行事作风而堆积的鄙夷，在此刻彻底爆发。

“您觉得我言辞不当？那您当着南风的面，把那么个品性轻浮、口无遮拦的女人带进新月饭店，任由她对南风身边得力的人出言不逊、评头论足，这算不算‘不当’？”

“您口称为了佛爷遗命、九门安危，便可以与汪家人虚与委蛇、牵扯不清，这算不算‘不当’？”

“南风守着新月饭店，守着尹家祖业，对您……多少年来的心思，您心知肚明。可您回报她的是什么？是永远排在她前面的‘责任’，是关键时刻可以牺牲她感受的‘大局’，是现在这样，带着别的女人在她地盘上上演的‘郎情妾意’！”

莫辞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尖锐，劈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客套。

“张日山，你这套‘公私分明’、‘一切为了大局’的把戏，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在我这儿，行不通。”她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我看重南风，所以我恶心你这份‘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派。我看重慢那样凭本事立身的女子，所以我鄙夷梁湾那种靠着几分姿色和不明来历的背景、就敢对他人妄加贬损的浅薄之人，更鄙夷……纵容甚至利用这份浅薄的你！”

她说完，胸脯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是全然的失望与决绝的疏离。

“话已至此，再无他言。张会长，好自为之。”

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楼梯。

墨绿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楼下大厅的阴影中，只留下一缕清苦到极致的药香，盘旋在张日山周遭凝滞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