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袋里的遗言

第二天下午的阳光带着点虚浮的暖，照在废铁堆上，却驱不散那股铁锈和悲伤混合的味道。机灵鬼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狈面前，它的右后腿还绑着木板，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骨，疼得额头冒汗，眼神却像淬了冰。

“你们狈，真的很没有良心。”它的声音发哑，带着哭腔却又硬撑着不示弱，“现在你满意了吧？”

狈正趴在铁板上舔毛，闻言猛地抬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意思？”

“我爷爷！”机灵鬼突然提高声音，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为了给你找干净的水源——你不是一直嫌我们找到的水不够清吗？他说尼罗河上游或许有没被污染的支流，昨天就去了！”

它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让你别再跟大家作对，要不是想让你看看我们灵长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怎么会冒险去尼罗河？！”

狈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身体僵住了：“他……”

“昨天熊砸松的那截管子，夜里又裂了道缝，”机灵鬼吸了吸鼻子，泪水糊了满脸，“河岸边的土被泡软了，他踩空了……掉下去了……”

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藤蔓捆着的水袋，水袋上还沾着泥和水草，显然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这是他最后找到的水。”机灵鬼把水袋往狈面前一扔，水袋“啪嗒”落在地上，滚出几滴清澈的水，“他变成尸体漂上来的时候，爪子还死死攥着这个袋子。他让我把水交给你，说……说让你和大家分着喝。”

机灵鬼哽咽着，学着老猴子平时的语气，带着点玩笑的狠劲：“他还说，你要是敢独吞，他晚上就给你托梦，往你窝里扔香蕉皮——扔那种烂透了的！”

狈看着那个水袋，又看看机灵鬼哭红的眼睛，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像被卡住喉咙的声音。

“你不是恨我们灵长类吗？”机灵鬼拄着拐杖，一步步逼近它，“你不是觉得我们都只会拿你取乐、都跟人类一样坏吗？现在呢？为你送命的，就是你最恨的灵长类！”

水袋里的水透过缝隙慢慢渗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映着天上的云，像老猴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狈突然猛地扑过去，用爪子紧紧抱住那个水袋，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嚎的声音。那声音很难听，却比任何尖酸的嘲讽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他说……让我分着喝……”狈喃喃地重复着，爪子把水袋攥得越来越紧，“他还说……扔香蕉皮……”

机灵鬼看着它这副样子，突然没了力气再骂，只是拄着拐杖，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远处，黑山羊和猩猩们正在默默地加固拆了一半的管子，兔子们蹲在窝棚前，谁也没说话。

阳光依旧照着，却暖不进心里。那个总爱敲着石头笑、总爱护着小辈的老猴子，最终还是把命丢在了那条被人类污染的河里，只为了给恨他的家伙，找一袋干净的水。

狈抱着水袋，趴在地上，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和孤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而机灵鬼的哭声，混着尼罗河隐约的水流声，在废弃工厂的废墟里，久久不散。

原来有些善意，真的能重过仇恨，重过生死。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