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电竞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蒙上一层薄雾。柯槐摘下护目镜时,镜片边缘的划痕在顶灯折射下泛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刚才那场比赛里被对手击碎的防线。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手套虎口处的裂痕,那里还残留着最后一波团战中,键盘与指尖激烈碰撞的温度。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战队经理刚才摔门而去的怒吼还在耳膜震荡:“NightHawk,你是在梦游吗?最后那波绕后是送人头还是秀操作?”队友们收拾外设时的沉默像铅块压在空气里,有人低声说“她今晚状态不对”,有人叹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开局”。柯槐扯了扯卫衣帽子,把半张脸埋进布料里,试图隔绝那些刺人的声响。
职业生涯首场国际邀请赛的决赛,她搞砸了。
作为联赛最年轻的MVP选手,柯槐从出道起就顶着“天才狙击手”的光环。解说们爱说“NightHawk的瞄准镜里没有运气,只有必然”,粉丝们则迷恋她戴着护目镜时的冷冽——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快得能点燃空气,可当她偶尔抬眼看向镜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却总带着点没褪去的少年气,这种反差让“奶凶”成了她的专属标签。
可今晚,那副能精准捕捉敌人踪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雾。第七局关键的1v3,她本该凭借地形优势逐个击破,却在最后一秒的瞄准镜里看到了刺眼的聚光灯——不是赛场的灯,是三年前某个雨夜,从火场里窜出来的、舔舐着夜空的橘红色火焰。
“操。”柯槐低骂一声,猛地站起身,战术靴在地板上踩出重响。她需要点新鲜空气,或者说,需要逃离这满是失败气味的空间。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虚掩着,推开时铁锈的合页发出吱呀声。雨比刚才大了些,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柯槐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她指尖明明灭灭,映得狼尾发型的发梢泛出栗色的光。
就在这时,斜对面那栋楼的灯光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艺术中心,与现代化的电竞馆隔着一条窄巷。三楼的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雨雾,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不规则的光斑。起初柯槐没太在意,直到某个旋转的弧度掠过窗玻璃——那是个穿着黑色舞裙的身影,足尖在地板上划出流畅的圆,像一枚被上帝手指拨动的指南针。
鬼使神差地,她掐灭烟,穿过巷子走到那栋楼下。艺术中心的侧门没锁,大概是清洁工忘了关。楼梯间弥漫着灰尘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柯槐放轻脚步往上走,每级台阶都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三楼舞蹈教室的门也是虚掩的,留着一道能容纳半只眼睛的缝隙。柯槐停下脚步,透过缝隙看进去。
镜子里映出女人的背影,收腰的黑色舞裙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像用墨线精心勾勒过的工笔画。她正在调整后腰的绑带,指尖划过脊椎凹陷处时,锁骨下方有块蝴蝶形状的胎记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不是那种深褐色的,而是带着点粉调的红,像被夕阳染过的蝶翼。
柯槐的呼吸突然顿住。
她天生夜盲,暗夜里的世界总是模糊的色块,唯独对红色异常敏感。此刻那抹蝴蝶胎记在暖光下泛着的色泽,像极了她狙击枪上最爱的那款红色瞄准镜涂层,也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在火场里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背上的血痕。
女人转过身来调整发簪,镜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眼尾有颗小小的红痣,随着眨眼的动作若隐若现,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朱砂。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阿拉贝斯克动作,足尖绷得笔直,身体的曲线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弯月,可绷紧的脚背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柯槐的手指搭上了门把手。她后来想,那一刻的冲动大概和赛场上决定绕后时的心情一样——明知可能有风险,却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引力拽着,非要靠近不可。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女人受惊般猛地转身,发簪“叮”地一声掉在地板上,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遮住了半张脸。被发丝挡住的嘴角泛着潮红,大概是刚练完高强度的组合动作,呼吸还带着微喘。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抓着把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还沾着点防滑粉的白痕。
柯槐推开门,战术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她扯下卫衣帽子,露出那头标志性的狼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来看仙女跳舞。”她的声音还带着点赛后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微微上扬。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直白的话惊到了。她拨开挡脸的头发,露出完整的面容——算不上惊艳,却有种耐看的精致,尤其是眼尾那颗痣,让她的眼神里总像含着点什么,是羞怯,又或是别的更深的东西。“我不是什么仙女,这里是私人教室,请你出去。”
“我要是不出去呢。”柯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淡淡的松香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干净得像雨后的森林。“老师,能教我跳支舞吗?”
女人愣住了,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闯入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什么,可当柯槐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她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我叫柯槐,”电竞选手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温柔,“ID是NightHawk,打职业的。”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像未收起的剑。柯槐注意到她的天鹅颈很长,转动时的弧度优雅得像某种水鸟,而那截脖颈下方,蝴蝶胎记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粉色。
“姐姐呢?”柯槐又问,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舞裙的蕾丝花边。
“许愿。”女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这里的舞蹈老师。”
“许愿……”柯槐在舌尖把这两个字滚了一圈,突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刚摘了手套的滚烫温度,轻轻贴上了她的腰侧。“那许老师,教我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就好。”
许愿的身体瞬间僵住,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个高出她半个头的少女,身上混着电竞椅的皮革味和薄荷糖的清凉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三年前那个烧毁她所有骄傲的篝火——热烈,危险,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却又在最灼热的中心藏着一丝让人晕眩的甜。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柯槐轻轻按住了。少女的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舞裙,热度像电流一样窜进皮肤,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烧得她耳尖发烫。
“放松点,”柯槐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我很乖的,学东西很快。”
许愿抬起眼,撞进柯槐的瞳孔里。那是双很亮的眼睛,此刻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像盛着碎星。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片光亮背后,藏着和自己一样的、对黑暗的隐秘渴望。
发梢垂落在柯槐的手背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柯槐的指尖动了动,轻轻捏住那缕发丝,缠绕在指节上。“老师,你的头发好软。”
许愿的呼吸乱了节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得肋骨生疼,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刻意维持了三年的平静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不教。”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请你出去。”
柯槐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更靠近了些。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许愿眼尾的红痣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老师,你这里……”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颗痣,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哭过。”
许愿猛地偏过头,躲开她的触碰。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关于火光、尖叫和断裂的足尖的画面,突然像被按了播放键的电影,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她的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
“出去!”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柯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收回了手。她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好,我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听不出情绪,“但我还会来的。”
说完,她转身走出教室,战术靴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许愿急促的呼吸声。她扶着把杆,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刚才那个少女掌心的温度,像烙印一样留在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高的墙,足以隔绝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东西。可这个叫柯槐的电竞选手,像一把带着薄荷味的钥匙,轻易就撬开了她紧锁的城门。
许愿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眼尾的红痣。那里确实像哭过,三年前从火场被救出来时,医生说她的眼睛差点烧坏,万幸只是留下了这颗更明显的痣。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柯槐并没有离开。电竞少女靠在墙上,指尖摩挲着刚才碰到她发丝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黑暗中,柯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的瞄准镜里,第一次有了比敌人更让她想捕获的目标。
雨还在下,舞蹈教室的灯依旧亮着,像暗夜里的一座灯塔,引诱着飞蛾,也等待着归航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