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五友情向
有关于云五的友情向
罗浮也会下雪吗?
会的。
罗浮的雪很轻很轻,飘在空中好像轻轻一吹就会融化,可它又好像很重很重,落了天地满霜,寂静成空。
白珩的发色也如同这满天白雪一样,银华明朗,镜流整个人好像沐浴在清冷的光中,红色的眼睛明亮如星火。
雪静静地下,一簇簇红梅在枝头燃烧,景元伸手折下一枝,他的手心也燃起了烈火。
人间的霜雪被应星用一支簪子别起,晶亮的酒液落尽世间百味,唯有对面的龙尊一袭黑发,青丝泼墨。
“你们少喝点,别醉了。”
丹枫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轻叹口气,轻轻的就像雪落下,玉白的杯盏被递到柔软的唇边,唇色极淡。
“雪中藏烈洒,龙尊难道要浪费这雅兴?”
白珩笑得明媚,灿如春光,雪也落到了她的毛领上,结成了一坨一坨,支棱起来。
“耍酒疯可不算雅兴。”
龙尊的眼睛浅淡的仿若鳞渊境的清泉,可白珩有时觉得他是海底火山。
你看,就像现在,丹枫八成是在威胁他们了。
“你也忒没趣了些,”景元笑嘻嘻的凑了上来,雪落在他的头顶,衬的银白的发丝晶亮晶亮,“师父都在喝呢,你难道不相信师父?”
丹枫想起了镜流喝醉后想冲出他小院去砍伐建木的光辉事迹,放下了酒杯,镜流则轻轻敲了敲景元的头,笑,“少耍滑头。”
彼时的剑首意气风发,支离剑摆在了积了雪的树下,白发的工匠脸上已有醉意,却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
“龙尊大人活得这样久,人间朝暮也看得多了,怎能理解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短暂与放肆?”
“自然理解的,应星。”龙尊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就好像一阵轻柔的云烟,朦朦胧胧的散在鳞渊境的上方。
“应星他和你开玩笑呢,丹枫,你也太正经了。”
白珩调笑道,尾巴在积雪上扫来扫去,扫出一个小坑,轻轻扬扬。
“我知道。”
“有什么是龙尊不知道的呢,他是在因为上次和我划拳输了置气。”
应星轻淡的眸子里泛着笑意,长年锻造的双手生着厚茧,
“上次因为我没给他买仙人快乐茶他可是一天给我砍断了三柄枪,吓得我连夜加急赶出了击云。”
“丹枫打架确实猛,”镜流微微颔首,“上次他看云骑军打得着实心急 ,自己提着枪从后方冲了出来,完全忘记了他在这次战役中的定位是奶妈。”
景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丹枫淡淡瞥了他一眼:“下次坐白珩的星槎我不帮你善后。”
景元头上的雪簌簌落下,他哀嚎一声,颇为凄惨:“丹枫,你不能这样!”
“你手里的酒还是我的。以及,把我的尾巴放开。”
丹枫的尾巴冰冰凉凉,浸了雪的寒,摸起来却极其舒适,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让人爱不释手。
“那啥……我不是看你尾巴凉,帮你捂捂,不然冻伤了多可惜。”
景元悻悻地将怀里的尾巴恋恋不舍的放下,青玉一样的尾巴一溜没了影,让他分外叹惋。
“大冬天放着暖炉不用跑到雪地里喝酒也只有我们几人了吧。”
应星打趣着,那双长长的睫毛也落了雪,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温润,宛如罗浮上空的温柔星河。
“不过这雪天……也倒是别有兴趣。”
“真希望能这么一直下去啊。”
镜流放下了酒盏,红色的眼瞳涌动着粼粼波光。
“一定会的。”
白珩歪了歪头,灿烂的露出一个笑,似雪后初霁,明净的天空一览无余,澄澈明朗。
“咱们明年冬天一定要再聚一次,麻烦龙尊备好酒啦。”
“无论你们何时来,酒都会有的。”
丹枫的眼睛溢满了笑意,哪怕他在人前如何冷漠,在他们面前,那双眼睛总是笑着的。
但白珩没能等来这个冬天。
她在第二年的丰饶战争中陨落,只留下了几缕染血的毛发,还有留在友人心中巨大的空洞。
她留下了一块名为云上五骁的疤痕。
她留给了他们日落色的黄昏,永不陨落的太阳。
用她的生命,她的决绝。
她曾希望她一直明媚如初,因为她希望她在友人记忆里一直是最好的模样。
她做到了。
镜流的背依旧笔直,但那双火一样的眼睛却蒙了层层细雨,罗浮的剑首站在最好的飞行士前,对她轻轻说,谢谢。
镜流其实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很多话,可每次到最后都哽在喉头,只剩下无言的沉默。
丹枫在旁抿紧了唇,白发的少女在石碑中微笑,泛着冰冷的温暖。
鳞渊境的海水波涛汹涌,丹枫的眼睛仿若有雷光涌动。
他说,我要他们全回来。
那些因战争枉死了性命的,那些本该与家人团聚的,他们还有那么多遗憾,他们本该还有漫长的岁月去弥补。
我要他们全回来。
应星站在他身侧,发白如雪,落尽了人间的愁苦,衣袂翻飞。
天上的星星说,好,我陪你。
那时丹枫望着应星飞舞的发丝,好像看见了那年的大雪纷飞。
白发的人总是天生苦难多离愁。
丹枫从前是不信的。
但他现在信了。
幽囚狱内看不见雪,只有一片将人吞噬的黑暗,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也许也不过数日,身上的锁龙针将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吊起,疼痛也成了麻木。
龙师来问他化龙妙法,他冷笑,用沉默回应那些扭曲的面容,那群长老气极了也恨极了,密密麻麻的鞭子,大大小小的刑法,鲜血流成一股淌在冰冷的牢狱,腐烂出破败的花朵,青玉色的龙尾浸了血,黏着干涸的血粒。
狱卒也总是用轻蔑眼神瞧着他,但他不在乎,他从不在乎他人对他的看法 ,罪人也好,英雄也罢,都只是个称呼,一行轻飘飘的字,无论是垂名青史还是遗臭千年,他都不在乎。
硬要说的话,唯有对后世的愧疚才能令他感受到牢狱一望无际的黑。
丹枫从不在意名为丹枫的个体,因为他总在做着身不由己的事,饮月君只在意关于持明的整体。
他的身躯变得像雪一样寒冷。
景元宣读他的判刑时,声音也是如冰的冷,但却带着细微的颤动,如裂缝之间的磨擦。
丹枫看向那双眼睛灿如艳阳。
丹枫笑了。
很释然的笑。
谢谢你,景元。
景元望着即将被施以褪鳞之刑的丹枫,昔日龙尊的背影被重重黑暗吞没,消失在幽囚狱走廊的尽头。
景元知道,那双眼睛下次望向他时,再也不会含着从前的笑意了。
他后来听说了白露对丹枫的评价,一个人在银杏树下饮了许久的酒。
一半的温柔吗……那丹枫应该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云上五骁吧,
还有名为罗浮的众生。
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如鹅絮飘飞,落在他的黑发上融化。
“阿刃,”卡芙卡走到他身边,呼出一口雪白的气,“银狼喊你回去打游戏,要去看看吗?”
“白珩姐喊你去玩游戏,在这傻站着干嘛呢,应星哥?”
朦朦胧胧的回忆间,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语。
那也是一个冬天,他兴许醉了,跑出来透透气,却被白毛的小狮子又拖了回去。
他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诡计多端的狐狸站在石桌前,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把酒杯当作喇叭,引吭高歌。
罗浮的剑首拔剑顺着那不成调起舞,剑光森然,愣是差点把龙尊小院里的树赶尽杀绝,而龙尊本龙呢,拿着那颗祖传的开海宝珠窝在一个小角落,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优良传统,仿佛变成一团狼籍的地方不是他家小院。
那时候雪静静地下。
那时候时间慢慢地流。
那时候他们还天真的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还有未来。
刃盯着指尖融化的雪水,周身依旧是茫茫的白。
“走了。”
他回身,空茫的风裹挟着雪飘落而下,黑发黑衣鲜艳刺目,如墨点滴落世间。
世间弯如月。
镜流醒来时是一个雪夜。
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谁的眼泪滴落在她的额间。
……就连上天也在惋惜吗。
呵,有什么可惋惜的。
一抹黑纱遮住了昔日明亮灿烂如星火的双眸,只余一片冰冷死寂。
她想她是恨的,可最后,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曾回过几次罗浮,那里雪的温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温凉凉,好像什么也不曾改变。
可确实也变了。
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喊她。
她回头。
原来只是叶子落下。
她静静矗立了良久,直到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远处是说书人,说的是云上五骁。
她鬼使神差的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雪与她的发色融为一体。
她冷笑,渐行渐远。
终究是回不去了。
我们已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