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柿红

霜降这天，晨露在草叶上凝成了白霜，像撒了把碎盐。院角的老柿树却红得惹眼，灯笼似的果子挂满枝头，被霜一浸，红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荡，像谁在枝头挂了串小太阳。青樱踮着脚摘柿子，竹篮挂在臂弯里，刚够着最矮的那枝，就听见树下传来“咿呀”声——念安扶着树干站着，小手抓着粗糙的树皮，正努力往上够，蓝布小褂的袖口沾着霜，像落了圈白边。

“慢着点，”青樱笑着跳下来，往女儿手心哈了口气，“霜凉，别冻着。”她把刚摘的软柿子掰开，递了小半块过去，“尝尝，甜的。”

念安舔了口，橙红的柿汁沾在嘴角，引得她咯咯笑，小手往嘴里塞得更急，像只偷吃到蜜的小松鼠。石头背着书包从学堂回来，书包带还没摘，就举着片红枫叶喊：“娘！先生说霜降枫叶红，能做书签！”他凑到柿树前，把枫叶往柿子上比，“你看，没有柿子红！”

弘历扛着梯子从柴房出来，木梯的横档被磨得发亮。“摘些硬柿子，”他把梯子靠在树干上，“捂在谷糠里，过些日子给石头当点心。”他踩着梯子往上爬，裤脚扫过带霜的枝桠，霜粒簌簌往下掉，落在青樱的草帽上，凉丝丝的。

“爹，给我摘那个最大的！”石头举着竹篮在树下跳，“像灯笼的那个！”

弘历伸手够到最高处的柿子，那果子红得发紫，蒂上还沾着片枯叶。“接着！”他把柿子扔下来，青樱伸手接住，柿皮微微发颤，像揣了颗跳动的心。念安在旁边“啊啊”叫，小手拍着竹篮，像是在催他们快点摘。

柳氏挎着竹篮来送刚蒸的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这柿子长得真好，”她往树上瞅，见最顶上的果子红得耀眼，“留几个挂着吧，等落雪了再摘，更甜。”

石头举着个软柿子往柳氏嘴里塞，被老太太笑着躲开：“乖孩子，奶奶牙口不好，吃软的。”她从篮里拿出个烤得流油的红薯，递给念安，“这个软和，给咱们小丫头吃。”

念安抓着红薯往嘴里啃，烫得直缩手，却不肯松嘴，红薯的甜混着柿子的香，把小嘴巴糊得黏糊糊的。青樱掏出帕子给她擦嘴，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忽然想起石头这么大时，也是这样捧着红薯到处跑，薯皮掉了一地，被弘历追着打屁股。

午后，霜化了，阳光暖融融的。弘历把摘来的硬柿子埋进谷糠堆，青樱坐在旁边缝柿子饼，橙红的柿肉被晒得半干，裹上些面粉，在竹筛里摆得整整齐齐。石头趴在谷糠堆边，看着父亲埋柿子，忽然说：“爹，等柿子捂软了，能给先生送两个吗？先生说他小时候最爱吃冻柿子。”

“能，”弘历往谷糠里埋了个最大的柿子，“多捂几个，给你同窗也分些。”他转头看向青樱，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咱们石头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

念安在谷糠堆上爬，小手抓着糠粒往嘴里塞，被青樱笑着拉开：“这是捂柿子的，不能吃。”她往女儿手里塞了个晒干的柿蒂，“拿着玩，这是‘柿子帽子’。”

傍晚，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像个巨大的柿子。青樱把晒好的柿子饼收进陶缸，弘历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说是要给明天去镇上卖柿子的石头装果子用。竹条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很快就编出个小巧的筐子，边缘还留了个可以拎的把手。

“这个给妹妹当玩具，”他把小筐递给念安，“等石头卖了钱，给你买糖葫芦。”

念安举着小筐咯咯笑，往里面放了个软柿子，结果没放稳，柿子滚出来，在地上摔成了泥，引得她“哇”地哭了起来。石头赶紧从兜里掏出颗糖，塞到她嘴里，哭声立刻停了，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像颗沾了露水的红樱桃。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棵挂满红柿子的树，旁边是个埋在谷糠里的柿子，下面写着：“霜降，柿红如灯，糠藏甜梦，稚语盼春。”她看着石头用枫叶做的书签，上面还沾着点柿汁，像颗小小的红星，忍不住笑，又添了个举着竹筐的小丫头，像念安哭鼻子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落在柿树上，把红果子照得像蒙了层纱。弘历坐在灶前添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说：“等落雪了，把那几个留在树上的柿子摘下来，冻在缸里，给你做冻柿子吃，像你娘当年做的那样。”

青樱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霜降天，她第一次给弘历做柿子饼，把面粉放多了，饼子硬得像石头，弘历却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自家的味道”。如今，饼子越做越软，身边的人也添了两个，日子就像这柿子饼，慢慢晒，慢慢捂，才能酿出化不开的甜。

石头趴在桌上写先生布置的字，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风声，像首安稳的夜曲。念安窝在青樱怀里，小手抓着那个竹筐，嘴里还在“糖……糖……”地嘟囔，大概是梦到了石头给她的那颗糖。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霜降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暖。暖的是缸里的柿子饼，是谷糠里的甜梦，是孩子手里的糖，是爱人嘴边的惦记，这些暖暖的东西，把日子裹得实实的，像颗熟透的柿子，咬一口，全是甜。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看见弘历悄悄起身，往谷糠堆里翻了翻，大概是怕柿子捂坏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寻常的日子，镀了层温柔的银。

她忽然明白，所谓牵挂，不过是谷糠里的等待，柿子饼里的惦念，是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字里行间都是疼惜，笔笔都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