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一过,日头就变得金贵起来。场院里摊满了新收的谷子,黄澄澄的谷粒被阳光晒得发烫,风一吹,就漾起细碎的浪,簌簌地响,像谁在低声数着收成。青樱戴着草帽翻谷,木锨划过谷堆的“沙沙”声里,混着石头的吆喝——他正举着个小扫帚,追着偷吃谷粒的麻雀跑。
“慢点跑,别摔着!”青樱直起腰喊,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谷粒上,瞬间洇成个小坑。念安坐在场边的竹车里,小手抓着谷穗玩,穗子上的谷粒蹭得她手心痒痒,引得她咯咯笑,蓝布小褂上沾了层金黄的谷糠,像撒了把碎金。
弘历扛着个大竹筛从仓房出来,筛底的网眼被谷粒磨得发亮。“该扬场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筛柄,“趁这阵风顺,把瘪谷扬出去。”他把筛子往谷堆上一插,弯腰抱起念安,举得高高的,“让爹的小福星看看,今年的谷子饱不饱满。”
念安被举得直晃,却不害怕,小手拍着弘历的脸,嘴里喊着“谷……谷……”,声音脆得像刚剥壳的谷粒。石头丢下扫帚跑过来,仰着头看妹妹,忽然指着天上的云喊:“爹!云像不像去年的谷堆?就是没这么黄!”
青樱在旁边的树荫下铺好麻袋,把扬出来的饱满谷粒装进去。麻袋渐渐鼓起来,像头头圆滚滚的小猪,她擦了把汗,看着弘历扬场的背影——他站在风里,竹筛举得高高的,谷粒顺着风势落下,瘪谷被吹到远处,金黄的饱满谷粒则稳稳地落在麻袋里,动作利落得像年轻时的模样。
柳氏挎着竹篮来送绿豆汤,汤里漂着几片薄荷叶,清清凉凉的香气漫开来。“歇会儿吧,”她往青樱手里塞了碗汤,“看这日头毒的,别中暑了。”她看着场院里的谷子,直夸:“今年的谷子成色好,磨出的小米定是金黄的,熬粥最香。”
念安被柳氏抱在怀里,小手抓着汤碗的边缘,被青樱笑着拉开:“烫着呢,等凉了给你喂点。”她往石头碗里舀了勺汤,“快喝,喝完帮爹把瘪谷扫到一起,能喂鸡。”
石头捧着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就去扫瘪谷,小扫帚在他手里舞得飞快,瘪谷被扫成一小堆,像座迷你的小山。“爹,你看我扫的!”他举着扫帚喊,谷糠沾了满脸,像只刚从谷堆里钻出来的小耗子。
午后的风更顺了,弘历扬场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竹筛起落的“唰唰”声里,他忽然哼起了支老调子,是麦收时唱的歌谣,跑调的嗓音混着风声,倒比镇上的说书先生更有滋味。青樱坐在麻袋上,看着他额上的汗珠滚落,砸在谷粒上,忽然觉得这秋场的日头,虽然烈,却暖得让人踏实。
念安趴在竹车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半根谷穗,嘴角沾着点绿豆汤的渣,像只偷吃过的小花猫。青樱走过去,给她盖上块薄布,又往她鬓角别了朵野菊,黄灿灿的,衬得孩子的小脸更白了。
“你看,”她拽了拽弘历的袖子,指向竹车里的念安,“像不像年画里的娃娃?”
弘历停下扬场的动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忽然笑了:“像,比年画里的还俊。”他把竹筛往谷堆上一放,走过去蹲在竹车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掉那朵野菊。
日头偏西时,场院里的谷子终于扬完了,装了满满八大麻袋。弘历把麻袋摞起来,像座金黄的小山,石头趴在麻袋上数:“一、二、三……娘,够咱们吃到明年麦收吗?”
“够,”青樱笑着揉他的头发,“还能余些去镇上换些红糖,给你和妹妹熬小米粥喝。”
念安这时醒了,揉着眼睛从竹车里爬起来,小手拍着麻袋,“谷……谷……”地喊,像是在数麻袋的数量。弘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最高的麻袋上,她立刻抓着麻袋边缘的绳子笑,谷糠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小褂上,像撒了把金粉。
暮色漫上场院时,风里带着凉意,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弘历挑着两袋谷子往仓房走,扁担压得“咯吱”响,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拖着个装满瘪谷的小竹筐,嘴里哼着先生教的诗,调子跑得没边。青樱抱着念安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忽然觉得这秋场的日子,就像刚扬好的谷粒,饱满,踏实,咬一口,全是阳光的味道。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片金灿灿的谷场,旁边是个扬场的身影,下面写着:“白露,谷粒归仓,风送饱满,稚语数仓。”她看着石头用谷粒拼的“丰”字,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忍不住笑,又添了个坐在麻袋上的小丫头,像念安抓着绳子笑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落在场院的谷堆上,把谷粒照得像铺了层银。弘历坐在灶前添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说:“等把谷子磨成小米,给你熬小米粥,放你爱吃的红枣。”
青樱点点头,看着他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细纹都暖了。石头趴在桌上写先生布置的字,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虫鸣,像首安稳的夜曲。念安窝在青樱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还在“谷……谷……”地嘟囔,大概是梦到了场院里的谷堆。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秋场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沉,沉得能听见幸福的声音——是谷粒在仓里悄悄呼吸,是孩子在梦里甜甜呓语,是身边的人均匀的呼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最动听的歌,唱着寻常日子里的踏实与满足。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看见弘历悄悄起身,往仓房里的谷袋上盖了块帆布——他总怕夜里返潮,坏了新收的谷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寻常的日子,镀了层温柔的银。
她忽然明白,所谓丰收,不过是扬场时的汗水,谷粒归仓的踏实,是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字里行间都是勤恳,笔笔都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