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架蝉鸣

入夏的日头毒得像团火，院角的黄瓜架却泼泼洒洒地绿，藤蔓缠着竹竿往上爬，巴掌大的叶子间藏着几根嫩黄的花，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颤。青樱蹲在架下掐尖，指尖刚碰到卷须，就听见“扑棱”一声——石头举着个竹蜻蜓从屋里跑出来，竹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惊飞了落在花上的蜜蜂。

“娘！你看我做的蜻蜓！”他举着竹蜻蜓转圈，竹片“嗡嗡”地响，“先生说蜻蜓是益虫，能吃蚊子，我要让它守着黄瓜架！”

念安穿着红肚兜，在架边的泥地上爬，小手抓着掉落的黄瓜花往嘴里塞，被青樱一把拽起来：“傻丫头，那是给蜜蜂吃的。”她往女儿手心塞了颗刚摘的樱桃，红得像颗小玛瑙，“吃这个，甜的。”

弘历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裤脚沾着泥，肩上搭着的粗布巾被汗水浸得透湿。“东边的茄子该摘了，”他把锄头靠在篱笆上，拿起青樱递过的水瓢猛灌了几口，“晚上炒茄子酱，就着你蒸的荞麦馍吃。”

石头举着竹蜻蜓凑过去：“爹，你会做蝴蝶风筝吗？二柱子说他爹能做带响的！”

“会，”弘历笑着揉他的头发，指腹蹭过儿子额角的汗，“等雨过了，爹给你做个比二柱子家还大的，尾巴上拴上铃铛。”

念安在旁边“啊啊”地应，小手抓着弘历的裤腿，跟着他往屋里拽，像是急着要看风筝的样子。青樱看着这父女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午后，藏着说不出的好——黄瓜架的绿，樱桃的红，孩子的笑，混着泥土的腥气，都是活生生的滋味。

午后下起了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黄瓜叶上，发出“噼啪”的响。青樱坐在窗下纳鞋底，弘历在旁边削竹篾，准备给石头扎风筝。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很快就削出对翅膀的形状，薄得能透光。

“要画成彩色的，”石头趴在桌边看，手里攥着根彩线，“像彩虹那样，红的，黄的，蓝的……”

念安趴在竹篾堆里，抓起根细竹条往嘴里塞，被弘历笑着抢下来：“这是扎风筝的，不是啃的。”他把竹条弯成个小圆圈，递给女儿当玩意儿，“拿着玩，别捣乱。”

雨停时，天边挂着道彩虹，架在西边的山尖上。弘历把扎好的风筝骨架摆在院里晒，竹骨上糊着的绵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像只真的蝴蝶要飞起来。石头蹲在旁边，用毛笔蘸着颜料画翅膀，红的颜料滴在地上，像朵溅开的小花儿。

青樱摘了把嫩黄瓜，坐在廊下腌。盐粒撒在瓜条上，很快就渗出水珠，混着蒜香漫开来。念安抱着她的竹圆圈跑过来，往黄瓜盆里扔了朵喇叭花，引得青樱直笑：“这丫头，是想给黄瓜加香料呢。”

傍晚，柳氏挎着竹篮来串门，里面装着刚蒸的槐花糕，白莹莹的，还冒着热气。“给孩子们尝尝，”她往石头手里塞了块，又捏了捏念安的胖脸，“这小蝴蝶肚兜真好看，赶明儿让你娘也给我那小孙孙做件。”

石头举着槐花糕跑去找弘历，风筝已经画好了，翅膀上的彩颜料被夕阳照得发亮，尾巴上拴着的铜铃轻轻晃，发出“叮铃”的响。“爹，能放了吗？”他拽着风筝线，眼里的光比彩虹还亮。

弘历牵着线往院外走，石头跟在后面，念安也摇摇晃晃地追，手里还攥着她的竹圆圈。青樱和柳氏站在门口看，见风筝顺着风慢慢升起来，翅膀在夕阳里扇动，铜铃的响声越来越远，像串会飞的星星。

“你看这爷仨，”柳氏笑着说，“石头像你，爱琢磨；念安像弘历，皮实。”

青樱望着天上的风筝，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傍晚，比任何时候都要长——长的是风筝线，是孩子追跑的影子，是柳氏说不完的家常，是檐下渐渐亮起的灯。这些长长的东西，把日子拉得悠悠的，像杯刚沏的凉茶，慢慢品，才有滋味。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只飞在彩虹下的蝴蝶风筝，旁边是盆腌黄瓜，下面写着：“雨后，蝶筝上云，瓜香满院，稚声追铃。”她看着石头画的风筝翅膀，颜料虽然涂出了边，却透着股欢喜劲儿，忍不住笑，又添了个举着竹圆圈的小丫头，像念安追风筝的模样。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混着蛙声，在夜里漫得很远。弘历坐在灶前添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哼起了支老调子，是他小时候学的放风筝歌谣，跑调的嗓音混着蝉鸣，倒比镇上的戏文还入耳。

石头趴在桌上，手里攥着风筝线轴，眼皮打架却不肯睡，说要等明天再放风筝。念安窝在青樱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还在“叮铃叮铃”地学铜铃响，大概是梦到了会飞的风筝。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夏日的夜，就该这样慢慢过。有蝉鸣的稠，有风筝的轻，有孩子的梦，有爱人的伴，把每个寻常的晨昏，都过得像杯凉茶，初尝有点苦，回味却带着甜。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看见弘历悄悄起身，往院里的风筝上盖了块布——他总怕露水打湿了绵纸。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寻常的日子，镀了层温柔的银。

她忽然明白，所谓夏天，不过是蝉鸣里的风筝，瓜架下的凉，是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字里行间都是热闹，笔笔都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