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的场院还堆着半干的麦秸,夕阳把草垛染成金红色。青樱蹲在石碾旁翻晒新收的麦粒,指尖划过饱满的颗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咯噔”一声——弘历推着独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刚脱粒的麦仁,车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晒得差不多了,”他放下车把,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帕子递给她,“擦把汗,刚才二柱子来说,镇上皮匠铺收麦秆,说能编草帽。”
青樱擦汗时,瞥见车斗里混着几穗青麦。“这是留种的?”她捡起来搓了搓,麦粒还带着点嫩绿色。
“嗯,”弘历蹲下来帮她拢麦粒,“挑了最饱满的穗子,明年的麦种得提前晾透。”他忽然笑了,指腹蹭过她手腕上的麦糠,“你看这麦芒,比你纳鞋底的麻线还韧。”
场院那头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石头举着根麦秆追念安,小姑娘跌跌撞撞跑过来,辫子上还缠着麦壳。“爹!娘!三婶说用麦秸能扎小刺猬!”石头把麦秆塞给念安,“妹妹你看,像不像?”
念安抓着麦秆往嘴里塞,被青樱一把夺下来:“傻丫头,这是喂牲口的。”她转向弘历,“要不明天去镇上换些细麻线?我看麦秆能编筐,比竹篾软和。”
暮色漫上场院时,二柱子领着皮匠铺的伙计来了。伙计掂着麦秆捏了捏:“这成色能编十顶草帽,给你们算个好价钱。”弘历蹲在地上跟他数麦捆,青樱坐在车斗边看,见他把几捆最厚实的麦秸悄悄挪到旁边,便知是留着给家里的老牛过冬用的。
“石头,把那捆带穗的搬过来,”青樱忽然喊,“给皮匠师傅看看,这穗子能做装饰不?”石头搬来的麦捆上还沾着泥土,伙计眼睛一亮:“带穗的能编花,多给二十文!”
弘历收了钱,把铜板递给青樱时,夕阳正落在她发间。“够给石头买支新毛笔了,”他轻声说,指腹擦过她鬓角的麦灰,“再给念安扯块红布,做双新鞋。”
晚风卷着麦香掠过场院,远处传来打谷机的轰鸣。青樱忽然哼起支老调子,是她娘教的麦收歌谣,弘历跟着和,跑调的嗓音混着风声,倒比镇上的说书先生更有滋味。石头和念安在麦秸堆上打滚,麦壳粘了满身,像两只圆滚滚的麦囤。
“你看,”青樱拽了拽弘历的袖子,指向天边的晚霞,“像不像刚磨好的麦粉,撒了把红糖?”
弘历望着那片橘红色的云,忽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像,”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麦香和她身上的皂角味,“还像你蒸的糖包,甜得能粘住牙。”
夜色漫上来时,独轮车的吱呀声又响起来。弘历推着车,青樱坐在车斗边,怀里抱着睡着的念安,石头趴在麦仁袋上打盹。车轴的响声里,青樱忽然想起早上晒麦时,弘历偷偷在她的草帽里塞了颗野枣,甜得像此刻的风。
“明年多种两亩,”她忽然说,“种在河边那块沙地,听说能长出带甜味的麦粒。”
弘历的脚步顿了顿,车把在掌心转了半圈:“好啊,到时候让石头学耕地,念安……就让她在田埂上摘野花。”
晚风掀起车斗里的麦仁袋,几粒麦子落在念安脸上,她砸吧着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麦香。青樱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又看了看前面推车的男人背影,忽然觉得这麦收后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有磨好的麦粒,有身边的人,有孩子的梦,这就够了。
远处的打谷机停了,场院渐渐安静,只剩下独轮车的吱呀声,像支老调子,在月光里慢慢晃。
车轱辘碾过田埂的石子,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青樱怀里的念安翻了个身,小手攥住她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梦话。弘历推着车,忽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杈上还挂着去年编的秋千,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
“还记得吗?”他回头看青樱,眼里映着月光,“去年你在这秋千上掉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说再也不玩了。”
青樱拍了他一下:“胡说,我啥时候哭了?”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摸向膝盖,那里的疤痕早就淡成了浅白色。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斗边,指着远处的星星:“娘,那颗星星在跑!”
弘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嘴角弯了弯:“那是流星,赶紧许愿。”
石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也在跟着许愿;青樱望着弘历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用许愿了——车斗里的麦仁散发着清香,身边的人呼吸平稳,孩子们的睫毛上沾着麦壳,这光景,比任何愿望都实在。
弘历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忽明忽暗。“在想啥?”他轻声问,车把在手里转了个圈。
“在想,”青樱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混着风声,“明天早上,用新麦粉蒸馒头吧,多加把糖。”
弘历笑了,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车轱辘的吱呀声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再加两个鸡蛋,给石头和念安做蛋羹。”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秋千还在晃,像个没说尽的梦。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青樱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弘历也是这样推着车,在麦收后的夜里送她回家,车斗里的麦秸堆得高高的,她坐在上面,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却稳当得很。
天快亮时,车轱辘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石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忽然指着东边喊:“爹,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弘历停下车,青樱也探出头,只见朝霞像泼翻的胭脂盒,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太阳刚露个边,就把光洒在麦垛上,金灿灿的,比去年晒的麦种还亮眼。
“下来走走吧。”弘历扶青樱下车,又把念安从车斗里抱出来——小姑娘还没醒,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点麦糠。石头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踩得露水打湿的草叶沙沙响,忽然蹲下身喊:“娘,这里有小蚂蚱!”
青樱走过去,看见石头正用草叶逗一只绿色的蚂蚱,晨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像镀了层金。她忽然想起昨天弘历说要做蛋羹,就对石头说:“快回来,回家让你爹给你做蛋羹,晚了就赶不上上学了。”
石头一听,立刻蹦起来,跑回来说:“我要放这只蚂蚱回家,它也要去找妈妈呢。”他轻轻把蚂蚱放在草叶上,看着它跳走,才乖乖跟着走。
到家时,灶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是弘历娘醒了,在灶前忙活呢。老太太看见他们,笑着掀开锅盖:“刚蒸好的麦饼,就等你们了。”
念安这时醒了,揉着眼睛喊“奶奶”,声音软乎乎的,听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赶紧从灶台上拿起个温热的麦饼,掰开夹了块红糖塞给她。
弘历去井边打水,青樱帮着摆碗筷,石头趴在门框上看奶奶做蛋羹,蛋黄打进碗里,搅出金灿灿的泡沫,像揉碎的阳光。
饭桌上,麦饼的香混着蛋羹的鲜,飘满了屋子。青樱看着对面的弘历,他正给石头夹蛋羹,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还留着昨天割麦时被麦芒划的小口子。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麦饼,看着朴素,咬一口,满是踏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