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到,日头就烈得像团火,把地里的麦子晒得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一吹,就漾起金浪,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青樱蹲在麦地头,把念安放在铺着布的田埂上,小家伙穿着新做的蓝布小褂,正抓着根麦秆玩,穗子上的麦粒蹭得她手心痒痒,引得她咯咯笑。
“娘,这片麦子能割了!”石头举着小镰刀跑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却跑得飞快,像只刚出笼的小雀。他学着弘历的样子,把镰刀往麦秆上比量,却总怕割到手,动作慢得像只蜗牛。
弘历背着半捆麦子从地里出来,麦芒沾得他满衣襟都是,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却笑得敞亮:“再割两趟就歇晌,让你娘给咱们做凉面,放你爱吃的黄瓜丝。”他把麦子放在地头的竹筐里,麦秆碰撞的脆响混着他的喘气声,在热浪里漫开来。
念安看见弘历,立刻伸着胳膊要抱,嘴里喊着“爹……抱……”,吐字比上个月清楚多了。弘历笑着把她举过头顶,麦芒落在她的小脸上,引得她直缩脖子,却不肯下来,只是揪着弘历的耳朵笑,像只缠人的小猴子。
青樱在旁边的树荫下铺好凉席,把带来的水壶和麦饼摆开:“先吃点垫垫,等会儿再割。”她给石头递过水壶,看着他咕咚咕咚喝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学走路时,也是这样抱着水壶啃,水洒得满身都是。
歇晌时,风里带着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石头躺在凉席上,嘴里叼着根麦秆,看着天上的云:“娘,云像不像去年堆的雪人?就是没戴帽子。”念安趴在他身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角,跟着他看云,嘴里“啊啊”地应。
弘历靠在槐树上抽烟袋,烟丝燃烧的“滋滋”声里,他忽然说:“等麦子收完,去镇上给石头买个新书包,他那个补丁都快比布多了。”
“再给念安买双虎头鞋,”青樱补充道,“她那双脚长得快,旧鞋都挤脚了。”
石头一骨碌爬起来:“我不要新书包,给妹妹买花布做新衣裳吧!先生说妹妹穿粉色好看!”他说着,把自己嘴里的麦秆递给念安,被她一把抢过去,往嘴里塞得正欢。
午后的日头更烈了,地里的麦子被晒得更沉,穗子几乎要拖到地上。弘历和石头在前面割,青樱跟在后面捆麦捆,麦秆勒得手心发红,却不觉得疼,心里像揣着个暖炉,热烘烘的。
念安坐在竹车里,被放在地头的树荫下,手里抓着块麦饼,往嘴里塞了又吐出来,饼渣沾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吃过的小花猫。青樱回头看她,见她正对着麦浪笑,忽然觉得,这芒种的热里藏着甜,像刚割的麦子,看着累,心里却踏实。
傍晚,地里的麦子割得差不多了,弘历挑着两筐麦子往家走,扁担压得“咯吱”响,竹筐在肩头晃悠,麦芒时不时扫过他的脸,他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石头背着小半筐麦穗跟在后面,嘴里数着麦穗上的麦粒:“一颗、两颗……娘,这穗子有三十颗麦粒呢!”他举着麦穗跑过来,被青樱笑着接过:“等打下来,给你做麦仁粥喝,香得很。”
柳氏站在院门口等他们,手里端着盆井水,里面泡着黄瓜:“快洗洗,看热的。”她看着弘历挑回来的麦子,直夸:“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颗粒饱满,磨出的面定是雪白的。”
念安被柳氏抱在怀里,小手抓着黄瓜啃,被涩得皱起小眉头,却不肯松嘴,逗得众人直笑。青樱接过水盆,往石头脸上泼了点水,引得他“嗷”一声跳起来,转身就去泼弘历,父子俩在院里追着泼水,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
晚饭的桌上摆着凉面,黄瓜丝绿得发亮,麻酱的香味漫了满院。石头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面条从嘴角往下掉,被青樱用手帕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弘历往青樱碗里夹了块黄瓜:“多吃点,今天累坏了。”他看着石头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说:“等打完麦,让你娘给你做麦饼,放糖的,甜得很。”
念安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抓着根面条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酱,像只刚偷吃过面酱的小花狗,逗得众人又笑。
夜里,青樱坐在灯下缝衣裳,给石头做的新单褂,用的是去年染的蓝布,上面绣着片小小的麦穗。弘历坐在对面编麦秸,说是要给念安编个小篮子,装她的小玩意儿。麦秸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偶尔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念安趴在摇篮里,手里抓着个麦穗,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点面酱,像颗小小的黑豆。石头趴在桌上写先生布置的字,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虫鸣,像首安稳的夜曲。
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片金黄的麦田,旁边是个举着镰刀的小人,下面写着:“芒种,麦浪翻金,汗落有声,仓廪渐实。”她看着石头写的字,笔画越来越有力,像他今天割麦时挥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该这样,有付出,有收获,像这麦子,春种秋收,踏踏实实。
窗外的月光落在麦秸堆上,把秸秆照得像铺了层银。弘历编完了小篮子,把它放在摇篮边,上面还插着根麦穗,说是给念安当装饰。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在跟这夏夜说悄悄话。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芒种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沉,沉得能听见幸福的声音——是麦穗在仓里悄悄呼吸,是孩子在梦里甜甜呓语,是身边的人均匀的呼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最动听的歌,唱着寻常日子里的踏实与满足。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看见弘历悄悄起身,往仓房里添了把麦秸——他总怕夜里返潮,坏了新收的麦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寻常的日子,镀了层温柔的银。
她忽然明白,所谓丰收,不过是汗珠子摔八瓣的踏实,是仓廪渐满的欢喜,是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字里行间都是勤恳,笔笔都是甜。
天刚蒙蒙亮,麦香混着晨露的潮气飘进窗,青樱翻了个身,看见弘历已经不在炕上。披衣出门时,正见他蹲在仓房前,手里拿着根麦秆,仔细挑拣着堆在门口的麦穗——那些是昨天没来得及捆的,怕夜里下露水受潮。
“咋起这么早?”青樱走过去,递过一碗温水。
弘历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把脸笑道:“想着把这些拾掇干净,等会儿太阳出来晒晒。你看这麦粒,饱满得很,可不能糟践了。”他指着麦穗上的颗粒给她看,眼里闪着光,“今年收成错不了,够咱们吃,还能余些去镇上换些布料,给你和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青樱蹲在他身边,帮着把散落在地上的麦粒拢到一起,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麦壳,心里软乎乎的。“石头昨天还说,要把新书包让给妹妹呢。”
“这小子,倒懂事了。”弘历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不用让,都给做新的。石头要个带布标的,念安嘛……给她绣只小蝴蝶,她不是总抓着院子里的蝴蝶跑吗?”
正说着,石头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们,也学着样子蹲下来捡麦粒,小手捏着麦秆,笨拙地把麦穗上的碎壳摘掉。“爹,娘,我也来帮忙!先生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呢!”
念安被动静吵醒,由柳氏抱着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麦穗,伸着胳膊“啊啊”叫,小身子在柳氏怀里扭来扭去,非要下来。柳氏笑着把她放在地上,她就摇摇晃晃地扑向最近的一束麦穗,攥在手里,跌跌撞撞地往石头身边凑,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你看这丫头,”柳氏笑着抹了把念安脸上的灰,“跟你小时候一个样,见啥都想抓。”
青樱看着念安把麦穗举到石头面前,石头立刻从兜里掏出颗昨天剩下的糖,塞到她手里,两人蹲在地上,一个捏着麦穗,一个含着糖,头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阳光透过东边的树杈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
弘历悄悄碰了碰青樱的胳膊,朝那边努了努嘴,眼里满是笑意。青樱看过去,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麦浪翻滚的踏实,是孩子凑在一起的热闹,是身边人掌心的温度,是这寻常日子里,藏不住的甜。
“走,”弘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做饭,吃饱了好干活。今天争取把麦子都脱粒了,赶在变天前入仓。”
青樱应着,转身往厨房走,听见身后传来石头的喊:“爹!妹妹把麦粒撒嘴里了!”还有念安咯咯的笑声,像串银铃,混着弘历无奈又宠溺的声音:“小祖宗,那不能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麦堆泛着淡淡的金,孩子们的身影在麦秸间晃动,弘历正弯腰去抱念安,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灶房的烟囱里升起炊烟,混着麦香飘向远处,青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刚出锅的麦饼,热乎,扎实,咬一口,全是麦香。
她加快脚步往厨房走,心里盘算着:早上做麦仁粥,放些红糖,给孩子们垫垫肚子;晌午蒸麦饭,就着腌黄瓜吃,爽口;晚上……烙几张新麦面的饼,卷着炒鸡蛋,弘历和石头准爱吃。
风从麦地里吹过,带着熟麦的香,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唱着——日子啊,就该这样,有汗,有笑,有盼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