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蝉鸣像被谁撒了把豆子,噼里啪啦落满枝头。青樱坐在葡萄架下择菜,指尖掐断豆角的脆响里,混着念安在竹车里的咯咯笑。小家伙刚满周岁,扶着车沿摇摇晃晃学站,胖手总去够垂下来的葡萄藤,被绒毛刺得缩手,又咯咯地笑。
“娘,先生让画‘夏日风物’,我能画阿黄追蜻蜓吗?”石头举着蜡笔跑过来,裤脚沾着草汁,画纸上已经涂了片歪歪扭扭的绿,说是葡萄叶。
青樱往他嘴里塞了颗樱桃:“当然能,再画串紫葡萄,就更像了。”她看着儿子在纸上涂抹,忽然发现他笔下的阿黄,尾巴总画得特别粗——像极了弘历编草囤时打的结,心里忍不住泛暖。
弘历挑着两桶井水回来,扁担压得“咯吱”响,额上的汗珠滚进脖颈,把粗布褂子洇出深色的痕。“地里的黄瓜该摘了,”他放下水桶,抄起竹篮往菜畦走,“早上看顶花刚落,脆着呢。”
石头扔下蜡笔跟过去,蹲在黄瓜架下数:“一根、两根……爹,这根弯得像月牙!”他举着根歪黄瓜跑回来,被弘历敲了下脑袋:“傻小子,弯的留着腌咸菜,直的才脆生。”
日头爬到头顶时,柳氏挎着竹篮来串门,篮子里装着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念安会走了吗?”柳氏凑到竹车边,捏了捏小家伙的胖手,“上次见还只会爬呢,这孩子长得真快。”
念安盯着柳氏手里的槐花糕,小嘴“吧嗒”着,忽然冒出句含糊的“奶”,虽然吐字不清,却把满院子的人都惊了愣。青樱的眼圈当时就红了,弘历手里的黄瓜“啪”地掉在地上,石头拍手喊:“妹妹会说话了!妹妹叫我了!”
“是叫‘奶’,不是叫你。”柳氏笑得皱纹堆成花,往念安嘴里塞了小块糕点,“这孩子聪明,比石头小时候强多了,他一岁时还只会啊啊叫呢。”
石头不服气地噘嘴,却偷偷往念安手里塞了颗樱桃,见妹妹攥住了,又咧开嘴笑。弘历捡起地上的黄瓜,用井水冲了冲,掰了半根递给青樱:“尝尝,甜的。”
黄瓜的清冽混着槐花糕的甜,在舌尖漫开。青樱看着竹车里咯咯笑的念安,追着蜻蜓跑的石头,还有在菜畦里摘茄子的弘历,忽然觉得这夏日的蝉鸣,也没那么聒噪了,倒像支热闹的歌,把日子唱得沉甸甸的。
午后,蝉声更稠了。青樱在屋里给念安做小肚兜,上面绣着只蝉,翅膀用的是浅蓝色的线,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弘历坐在门槛上编竹蜻蜓,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很快就转出只翅膀薄如蝉翼的蜻蜓。
“给石头玩。”他把竹蜻蜓递过来,竹片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早上看他追蜻蜓摔了跤,膝盖都青了。”
青樱接过竹蜻蜓,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石头的喊:“爹!娘!二柱子的风筝挂在树上了!我去帮他够!”话音刚落,就听见阿黄的吠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慢点跑!别爬树!”青樱扬声喊,却被弘历拉住:“让他去,男孩子就得野点。”他往竹蜻蜓上绑了根细线,“等他回来,教他玩这个,比追蜻蜓安全。”
念安在竹车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肚兜的一角,像是在给娘加油。青樱把绣好的肚兜往她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去年还在襁褓里的小不点,如今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还会冒模糊的音节了。
夕阳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时,石头背着二柱子的风筝回来,脸上沾着泥,却笑得得意:“我用竹竿够下来的!二柱子说要把他的玻璃球分我一半!”他看见门槛上的竹蜻蜓,眼睛立刻亮了,“爹,这是给我的?”
弘历拿起竹蜻蜓,对着夕阳举起来,竹片转动时发出“嗡嗡”的响,像只真蜻蜓在飞。“拿着,”他把线轴塞给石头,“顺着风跑,能飞一人高。”
石头举着竹蜻蜓在院里跑,阿黄跟在后面追,竹片转动的“嗡嗡”声混着蝉鸣,像支轻快的调子。念安在竹车里拍着胖手,嘴里反复念叨着“飞……飞……”,虽然吐字依旧含糊,却把青樱的心都泡软了。
晚饭时,桌上摆着凉拌黄瓜、腌茄子,还有柳氏送来的槐花糕。石头捧着碗,忽然说:“娘,妹妹今天叫‘奶’了,明天会不会叫‘哥’?”
弘历往他碗里夹了块茄子:“说不定明天就叫‘爹’了。”
青樱笑着瞪他:“哪有那么快。”心里却盼着,盼着念安早点清晰地喊出“娘”,喊出“爹”,喊出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称呼。
夜里,蝉声渐渐歇了,只有葡萄叶上的露珠滴落在竹车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只竹蜻蜓,旁边写着:“蝉鸣稠,稚语初成,岁月长。”她笔尖一顿,在“稚语”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话框,里面填了个歪歪扭扭的“奶”字。
弘历凑过来看,伸手替她拂去落在书页上的线头:“该睡了,明天还得给念安做学步鞋呢。”
青樱把册子合上,听着竹车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那些蝉鸣,那些稚语,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盼头,就像葡萄藤上慢慢鼓起来的青果,带着青涩的甜,等着秋天的风,吹得更熟,更沉。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守着这方小院,听着蝉鸣落满窗,看着孩子慢慢长,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像颗饱满的樱桃,酸溜溜,甜丝丝,全是家的味道。
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院角的黄瓜架却泼泼洒洒地绿,藤蔓顺着竹竿爬得老高,巴掌大的叶子间坠着条条嫩黄的花,有的已经鼓出小拇指粗的瓜纽,顶着层细细的白绒。
青樱坐在架下的竹凳上,手里摇着蒲扇,看念安在铺着草席的地上爬。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没几日,走得还不稳,却偏喜欢爬,胖手胖脚在席子上蹭得沙沙响,时不时抓起片掉落的黄瓜叶往嘴里塞,被青樱笑着拍掉,就咯咯地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娘,我摘了个最大的黄瓜!”石头举着根尺来长的绿黄瓜从架后钻出来,额头上沾着片叶子,裤腰上还别着他的小镰刀——是弘历特意给磨钝了的,怕他伤着自己。
青樱接过黄瓜,用井水冲了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石头:“慢点吃,别噎着。”黄瓜的清冽混着泥土的腥气在舌尖散开,石头吃得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席子上,洇出小小的绿痕。
弘历挑着粪桶从地里回来,扁担压得弯弯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今天的黄瓜得摘一筐,”他放下担子,拿起竹篮往架下钻,“柳婶说镇上的酱菜铺收新鲜黄瓜,能换些铜钱给石头买笔墨。”
石头啃着黄瓜凑过去,帮着把摘下的黄瓜码进篮里,忽然指着架顶喊:“爹,那根黄瓜藏在叶子里!像不像你给妹妹做的竹蜻蜓?”
弘历抬头看,果然见根弯黄瓜被叶子裹着,弧度真像他削的竹蜻蜓翅膀。他笑着踮脚摘下来:“这根留着,晚上给你炒黄瓜鸡蛋,弯的炒着香。”
日头偏西时,黄瓜已经摘了满满两筐。弘历挑着担子要去镇上,石头非要跟着,说要去看酱菜铺的大酱缸。青樱替他们往布包里塞了两个麦饼,又摸出块碎银子给弘历:“顺便给念安扯块红布,做件新肚兜。”
“知道了。”弘历捏了捏她的脸颊,“看好孩子,别让念安往黄瓜架下钻,当心被虫咬。”
两人走后,青樱把念安抱进屋里,哄她睡午觉。小家伙大概是爬累了,沾着枕头就打起小呼噜,小手还攥着片黄瓜叶。青樱坐在床边纳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嗤”声里,忽然想起刚嫁过来时,这院里还没有黄瓜架,是弘历说她爱吃脆黄瓜,特意从柳婶家讨了种子种的。
那时的架子是用细树枝搭的,歪歪扭扭,结的黄瓜也瘦小,可她吃得比谁都香。如今架子换成了结实的竹竿,黄瓜长得又直又长,身边还多了两个围着她转的小身影,日子就像这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经爬满了屋檐,结出了沉甸甸的果。
傍晚时分,弘历和石头回来了。石头手里举着个糖人,是条张牙舞爪的龙,说是用卖黄瓜的钱买的。弘历则拎着块红布,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牡丹:“布庄的老板娘说这花适合女娃娃,就多给了两个铜板让她绣上。”
青樱把红布展开,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牡丹的金线闪着光,好看得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真好看。”她轻声说,眼眶有点发热。
“好看吧?”弘历笑着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桂花糕,“给你买的,那家铺子的糕最软。”
石头举着糖人凑到念安面前,小家伙已经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糖龙,小嘴“吧嗒”着。石头很大方地掰下龙尾巴给她,念安攥着糖块,忽然清晰地喊了声:“哥。”
石头的眼睛当时就亮了,举着糖人在屋里转圈:“妹妹叫我哥了!妹妹叫我哥了!”
弘历一把抱起念安,举得高高的:“再叫声爹听听?”
念安被举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弘历的脸,却只是重复着“哥……哥……”,逗得满屋子人都笑。青樱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忽然觉得,这伏天的热,也没那么难熬了,心里像揣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凉丝丝,甜津津。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架黄瓜藤,上面坠着根弯黄瓜,旁边写着:“伏日,瓜架满绿,稚声唤哥。”她笔尖一顿,又添了朵小小的牡丹花,像极了红布上绣的那朵。
窗外的虫鸣又起了,细细碎碎的,像在应和着屋里的暖。弘历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石头趴在桌边给念安讲糖龙的故事,念安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听得格外认真。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瓜架下的时光,就该这样慢慢过。有黄瓜的清,有糖人的甜,有孩子的笑,有爱人的暖,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像藤蔓上的花,悄悄开,慢慢落,却在泥土里藏着下一季的盼。
丝瓜藤攀着黄瓜架往上爬时,青樱正蹲在架下捡掉落的花瓣。念安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小手举着片丝瓜叶,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花”,虽然吐字还含糊,却把青樱的心都喊软了。
“慢点走,别摔着。”青樱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掌心,忽然想起石头这么大时,也是这样追着她跑,手里总攥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块光滑的石子,有时是片被虫蛀过的叶子。
弘历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湿泥,看见架下的娘俩,脚步放轻了些。“丝瓜该搭新架了,”他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再长些日子,藤就要把黄瓜架压塌了。”
石头背着书包从学堂跑回来,老远就喊:“爹!娘!我今天得了先生的小红花!”他举着张红纸冲进院,差点撞到念安,被弘历一把捞起来:“毛手毛脚的,没看见妹妹在这儿?”
石头吐了吐舌头,把小红花贴在念安的小褂子上:“给妹妹戴,她戴比我好看。”念安伸手去抓,小红花飘落在地,被阿黄叼着跑了,逗得兄妹俩都笑起来。
晚饭的桌上摆着丝瓜炒蛋,嫩黄的蛋花裹着翠绿的丝瓜,香气漫了满桌。石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说:“先生说,秋天要开蒙学新课文,让带些新鲜的瓜果去当教具。”
“那明天摘些丝瓜和黄瓜带去,”青樱往他碗里夹了块蛋,“再让你爹编个小竹篮装着,好看。”
弘历正在给念安喂米糊,闻言点头:“我明早编,保证比镇上买的还结实。”他把米糊吹凉了送到念安嘴边,小家伙却扭头去够石头碗里的丝瓜,被烫得皱起小眉头,也不肯哭,只是盯着那丝瓜直咂嘴。
夜里,青樱坐在灯下缝念安的新肚兜,红布上的牡丹被她绣得愈发鲜亮。弘历坐在对面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出个小巧的篮底,上面还留了个花瓣形的花纹。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青樱笑着说,想起刚认识他时,他编的筐子总是歪歪扭扭,被柳婶笑“像被狗啃过”。
“那是,”弘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是谁的男人。”话没说完,就被青樱扔过来的线团砸中了头,两人都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摇篮里的念安,她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娘”,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竹篮已经编好了,小巧玲珑,提手处还缠着圈红布条,像朵开在篮柄上的花。石头小心翼翼地把洗干净的丝瓜和黄瓜放进去,又在上面插了朵新开的丝瓜花,提着往学堂走时,脚步都带着风。
青樱抱着念安站在门口看,见弘历跟在石头身后,时不时替他扶一下竹篮,忽然觉得这画面像幅画——晨光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提着个缀着红花的竹篮,走在爬满藤蔓的篱笆旁,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念安在怀里动了动,小手指向院角的丝瓜架,嘴里清晰地喊出“瓜”。青樱的心猛地一颤,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说:“是瓜,等熟了,娘给你做丝瓜汤。”
阳光爬上丝瓜架,叶子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打在刚绽开的黄花上,亮晶晶的。青樱抱着念安坐在架下,听着远处传来的蝉鸣,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藤蔓,看似慢悠悠地爬,却在不经意间,结出了那么多甜美的果。
她摸出枕边的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丝瓜和黄瓜,旁边站着个举着小红花的小人。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像极了石头跑起来时晃动的影子。
“日子还长着呢,”青樱轻声对自己说,也对怀里的念安说,“咱们还有好多好多的瓜要摘,好多好多的花要插,好多好多的故事要写。”
风拂过丝瓜藤,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她的话。远处的学堂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混着石头偶尔拔高的笑声,和着念安咿咿呀呀的学语,像支最动听的歌,在这寻常的院落里,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