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劲儿,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院角那丛新抽芽的蔷薇润得发亮。青樱坐在廊下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声里,混着念安在摇篮里的咿呀声。小家伙刚满半岁,已经会对着晃动的银锁笑,小手攥着锁链晃得叮当作响。
“娘,你看我捉的!”石头举着个玻璃瓶冲进廊下,裤脚沾着泥,瓶里装着只绿蚂蚱,翅膀上还挂着水珠。他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摇篮,青樱伸手扶了一把,嗔道:“慢些,别惊着妹妹。”
石头吐了吐舌头,把玻璃瓶放在阶上,蹲在旁边看蚂蚱蹦跶。“先生说,蚂蚱后腿有锯齿,能跳三尺高呢。”他用手指敲了敲瓶壁,“等雨停了,我去给它找片最大的叶子当床。”
弘历披着蓑衣从田里回来,斗笠上的水珠顺着竹篾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地里的墒情正好,种下去的豆子该破土了。”他摘下斗笠,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却笑得敞亮,“柳婶说她家的鸡下了双黄蛋,送了两个来,给你炖蛋羹。”
青樱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竹篮,里面果然躺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蛋壳泛着温润的光。“刚还念叨着念安今天没好好吃奶,正好。”她往灶房走,又回头看了眼蹲在瓶前的石头,“别玩太久,蚂蚱也想家呢。”
石头没应声,手指在瓶壁上画着圈,忽然抬头问:“爹,蚂蚱有娘吗?”
弘历正用布巾擦手,闻言愣了愣,随即笑道:“当然有,说不定它娘正扒着草叶找它呢。”
石头哦了一声,默默拧开瓶盖,看着蚂蚱蹦进草丛里,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帮娘烧火。”
灶房里很快腾起白雾,鸡蛋羹在瓷碗里慢慢凝固,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念安被抱在青樱怀里,小脑袋歪着,鼻尖蹭着她的衣襟,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石头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脸红扑扑的,忽然说:“娘,明天要是晴天,能教我扎风筝吗?先生说春天放风筝,能放掉晦气。”
“等你爹把篱笆补好就教你。”青樱搅了搅锅里的粥,“去年的竹篾还在柴房,糊上你娘做鞋底剩的花布,保管飞得高。”
弘历走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话,接口道:“我来扎骨架,保证比镇上卖的结实。”他从墙上摘下挂着的竹刀,“去年石头的风筝线断了,哭了半宿,今年爹给你做个带轮子的线轴。”
石头的眼睛亮起来,扒着灶台问:“能比二柱子家的‘老鹰’飞得高吗?”
“那是自然。”弘历比了个手势,“咱们做个‘龙’风筝,长三丈,带着响哨,飞起来呜呜响,保管全村都听见。”
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水滴成了线,敲在阶下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念安在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上沾着点水汽。青樱把她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塘里的红光映着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弘历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竹条在他手里弯出漂亮的弧度。石头趴在旁边看,时不时递过砂纸,把削好的竹骨打磨得光滑。“爹,龙的眼睛用什么做?”
“用你娘绣剩的黑绒布,再缀两颗绿豆,保证瞪得圆。”弘历削出个龙头的框架,“等晾干了,让你娘画龙鳞,她画的花样最好看。”
青樱正纳着鞋底,闻言笑了:“别捧我,去年给你做的虎头鞋,老虎嘴歪到了耳朵上。”
“那是创新。”弘历举起竹骨对着光看,“你看这线条,像不像念安睡着时的眉头?”
石头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竹骨的影子说:“像!还像娘纳鞋底的针脚呢!”
三人都笑起来,笑声混着屋檐的滴水声,像支轻快的调子。粥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鸡蛋羹的甜香也从瓷碗里漫出来,和着潮湿的泥土气,在屋里弥漫。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透出点橘红色的光。弘历把扎好的风筝骨架搬到廊下晾,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长线比划。青樱抱着念安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檐下的时光,慢得像熬粥,却又稠得暖心。
念安在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是怕她走开。青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不怕,娘在呢。”
远处传来柳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弘历转过身,对着她们娘俩笑,竹骨在他手里晃出细碎的影子,像条刚醒的龙,正慢慢舒展身子。石头跑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念安的小脚丫,被她无意识地踹了一下,乐得直拍手。
青樱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念安刚出生时,她总怕照顾不好这个小生命。可如今看着檐下的光,灶里的火,身边的人,才明白所谓安稳,不过是雨停时有人共看夕阳,风起时有人同扎风筝,是柴米油盐里藏着的盼头,像刚破土的豆苗,带着湿漉漉的朝气,往阳光里钻。
夜里,她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个小小的风筝,旁边写着:“雨歇,檐下灯暖,龙待飞。”笔尖停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墨,像极了念安睡梦中蹙起的小眉头。她笑着摇摇头,添了笔,把墨团画成朵小云,托着风筝往上飘。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摇篮上,银锁反射出细碎的光。弘历的呼吸声在身侧均匀起伏,石头的小呼噜从隔壁屋传来,像只满足的小猫。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春天的雨,下得真好,把日子洗得清亮,连梦都带着潮湿的甜。
雨彻底停了的清晨,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石头揣着风筝骨架往院里跑,鞋跟敲得石板“噔噔”响,刚到廊下就喊:“娘!爹!太阳出来了!能糊风筝了!”
青樱正给念安换尿布,小家伙光着屁股蹬腿,笑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等你爹把浆糊调好就糊。”她用软布擦去念安的口水,“去把你那件穿小的花布衫拿来,颜色亮,糊出来的龙好看。”
石头翻箱倒柜找出花布衫,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牡丹。这是他三岁时青樱做的,如今袖口磨破了边,却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这个真能行吗?”他捏着布角问,眼里满是舍不得。
“怎么不行?”弘历端着浆糊从厨房出来,手指上沾着面糊,“旧衣裳变成风筝,能飞到云彩里去,比压在箱底强。”他拿起布衫往竹骨上抹浆糊,“你看这牡丹,缝在衣裳上只能自己看,糊在风筝上,全村人都能看见。”
石头看着父亲把布面拉得平平整整,忽然觉得花布衫像是活了过来,牡丹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跑到柴房找出去年的风筝线,线轴是弘历用槐木做的,缠着明黄色的线,转起来“咯吱”响。
“得再画点龙鳞。”青樱抱着念安凑过来,念安的小手在半空抓着,像是想抓住飘动的布角。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支银粉,在布面上细细勾勒,鳞片层层叠叠,从龙头一直铺到龙尾,“这样飞起来,阳光照着才像真龙。”
弘历在旁边削了根细长的竹哨,绑在风筝尾巴上:“风一吹就响,跟龙吟似的。”他吹了吹哨子,“呜呜”的声音像远处的风声,逗得念安咯咯笑,小手拍着摇篮的木栏。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弘历带着石头去村头的晒谷场放风筝。青樱抱着念安站在院门口看,见那“龙”风筝先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被弘历猛地一拽,忽然晃悠悠地往上飘,竹哨“呜呜”地唱起来,惊飞了场边柳树上的麻雀。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石头拽着线轴跑,风筝越飞越高,花布衫做的龙身在风里舒展,银粉画的鳞片闪着光,真像条活龙在天上游。弘历跟在他身后,帮着调整拉线的力道,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面小旗。
念安在怀里也兴奋起来,小手拍着青樱的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给风筝加油。青樱忽然想起石头刚学走路时,也是这样摇摇晃晃,被弘历牵着在晒谷场跑,如今他已经能自己拽着风筝线往前冲,身后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娘!你看飞得有多高!”石头举着线轴往回跑,脸上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比二柱子的‘老鹰’高多了!”
弘历跟在后面,额上渗着汗,却笑得比谁都欢:“累了吧?歇会儿,爹替你拉着。”他接过线轴,风筝在天上稳稳地悬着,竹哨的声音像在跟云说话。
青樱从篮子里拿出水囊递过去,看着石头咕咚咕咚喝水,忽然说:“傍晚去摘些榆钱吧,蒸榆钱饭吃,你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也爱吃!”石头抢着说,眼睛还盯着天上的风筝,“让妹妹也尝尝!”
“她还小,只能闻闻香。”青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等明年,就让她坐在推车里,跟咱们一起摘榆钱。”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时,风筝被收了回来,花布衫做的龙身沾了点尘土,却依旧精神。石头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说要挂在房梁上,明天接着放。弘历扛着念安的小推车往家走,车轱辘碾过满地榆钱,发出“沙沙”的响。
青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满满一篮榆钱,嫩绿的叶片上还沾着阳光的暖。念安在推车里睡着了,小手攥着片榆钱,像握着块绿宝石。她忽然觉得,这春天的日子,就像天上的风筝,线攥在自己手里,飞得再高,也连着家里的暖。
夜里,榆钱饭的香气漫了满院。石头捧着碗,吃得嘴角沾着绿,含糊道:“比镇上的糖糕还好吃。”弘历往青樱碗里夹了一筷子,“多吃点,你前几日总说没胃口。”
念安躺在摇篮里,小鼻子嗅着香气,偶尔咂咂嘴。青樱放下碗,替她掖好被角,忽然想起白天风筝飞在天上的模样,那褪色的牡丹在风里舒展,倒比盛开时更有精神。
她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只风筝,龙身上绣着朵牡丹,旁边写着:“风暖,筝上云端,榆钱香。”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像极了风筝线在天上拉的弧。
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温柔。弘历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石头趴在桌边写先生布置的字,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着摇篮里念安均匀的呼吸,像首最安稳的夜曲。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檐下的时光,就该这样慢慢过。有风筝飞上天的欢喜,有榆钱饭的清香,有孩子的笑,有爱人的暖,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像天上的云彩,轻轻巧巧,却又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