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蹲在荷塘边,指尖刚触到一片卷边的荷叶,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惊得缩回手。弘历提着竹篮站在柳树下,篮沿晃悠的玻璃瓶里,酸梅汤晃出细碎的光。
“又在偷摘荷叶?”他笑着走近,把篮子递过去,“刚从膳房讨的冰镇酸梅汤,先喝两口解解暑。”
青樱接过瓶子,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仰头灌了大半,喉间的燥热散了,才歪头看他:“谁偷摘了?我是看这片叶子快黄了,想捡回去夹册子。”说着就去翻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躺着今早刚收的白荷花瓣,已经压得半干。
弘历凑过去看,册子新翻开的一页上,铅笔淡淡描了朵荷叶的轮廓,旁边写着“六月初三,荷风过塘”。他指尖划过字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片晒干的莲蓬衣:“早上路过荷塘,见这东西像晒干的星子,给你添进去?”
青樱刚要接,就见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竹竿追打嬉闹,惊得塘里的锦鲤泼剌剌跳起来。她忽然笑了,把莲蓬衣按在册子上:“不如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收集满荷塘十样东西——荷叶、荷花、莲蓬、荷梗……连水里的浮萍都算!”
弘历挑眉,解下腰间的玉佩塞给她:“输的人,把这玉佩给赢的人当彩头?”
“一言为定!”青樱把玉佩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塘边跑,裙摆扫过水草,惊起只绿蜻蜓,停在她肩头。弘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布包上沾着片碎荷叶,像只绿色的蝴蝶停在布面,忍不住跟上去,脚步踩碎了塘边的树影。
塘对岸的老槐树底下,卖莲蓬的老汉正吆喝着称重,竹筐里的莲蓬堆得像座小山。青樱跑过去挑了个最大的,刚要付钱,就见弘历从背后绕过来,手里举着串荷叶包的糯米鸡:“用这个换你的莲蓬?”
“才不换!”青樱抱紧莲蓬跑开,却在转身时撞进他怀里,怀里的莲蓬掉在地上,滚出三颗饱满的莲子。弘历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垂,忽然低头,见她布包上的碎荷叶沾了点泥,就像她刚画的荷叶轮廓上多了道墨痕。
“耍赖!”青樱推开他去捡莲子,却被他拉住手腕。弘历从竹篮里翻出个小瓷罐,打开来是腌好的荷花瓣:“膳房新做的,用糖腌了三天,比生花瓣更甜。”
青樱瞪他一眼,却还是接过来,罐子刚碰到掌心,就见他弯腰捡起颗莲子,往她嘴边送:“尝尝?刚剥的,嫩得能掐出水。”
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时,青樱忽然发现,他竹篮里还躺着片完整的荷叶,边缘带着晨露,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她偷偷翻开册子,把莲蓬衣和腌荷瓣并排摆好,忽然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玉佩,旁边写着:“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赢。”
风穿过荷塘,吹得荷叶沙沙响,像在数着他们藏在册子里的秘密。远处的孩子们还在笑闹,竹笛声顺着风飘过来,青樱忽然把莲子壳往弘历身上丢:“快找你的浮萍去!再磨蹭,十样东西我都快集齐了!”
弘历笑着去捞浮萍,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见青樱的影子落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像朵刚绽开的白荷花。他忽然觉得,这场比赛输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笑着追过来时,鬓角的碎发沾着片小荷叶,而他的册子上,早就偷偷记下了“六月初三,她笑起来时,比荷花亮”。
塘边的芦苇丛里,藏着青樱落下的半片荷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正好盖住弘历册子里刚写的那句“彩头?她早就是了”。
青樱正蹲在塘边捞浮萍,指尖刚碰到水面,就被突然荡开的涟漪惊得缩回手——弘历举着片巴掌大的荷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叶面上还滚着颗晶莹的水珠。
“看我找着什么?”他把荷叶往她面前一递,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青樱抬头时,正撞见他鬓角沾着的芦花,像朵白绒绒的小云彩,忍不住伸手去摘,指尖划过他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
“算你厉害。”她别过脸去,假装专心把浮萍塞进玻璃瓶,瓶壁上很快凝了层水雾,模糊了里面的绿色碎影。弘历挨着她蹲下,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烤得金黄的莲子饼,热气混着荷叶香漫开来:“刚从膳房偷拿的,还热乎。”
青樱咬了口饼,酥皮掉在衣襟上,弘历伸手去拍,指尖擦过她锁骨,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手。塘里的锦鲤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围着他们投下的饼渣打转,青樱忽然指着最大的那条金鲤:“算它一个?就叫‘荷间鲤’,凑数!”
弘历笑出声,折了根芦苇杆去逗鱼:“耍赖还得是你。”说着就去解腰间的香囊,倒出里面的干荷梗,“这个算第五样,比你的浮萍早找到一刻钟。”青樱刚要反驳,就见他从靴筒里摸出片晒干的莲蓬壳,“第六样,昨晚就备好的。”
“作弊!”她抢过莲蓬壳就往他身上丢,却被他伸手接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红了脸。远处卖莲蓬的老汉吆喝着收摊,竹筐里剩下的莲蓬歪歪倒倒,青樱忽然拉起弘历就跑:“去晚了就没新鲜莲蓬了!”
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红绳末端拴着颗小莲子,是去年埋下的。弘历被她拽着跑,手里的荷叶被风吹得翻卷,像只绿色的翅膀。路过槐荫时,他忽然停住,摘下片沾着露水的槐树叶:“这个算‘荷边槐’,第七样!”
青樱气得去抢,却被他举过头顶,两人闹作一团,撞翻了老汉的空竹筐。老汉笑着摇头:“年轻真好啊……”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笑闹打断——青樱踩着弘历的脚背摘下槐树叶,却没站稳摔进他怀里,手里的玻璃瓶晃出半瓶浮萍,溅了弘历一袖子绿。
“第八样!”青樱举着槐树叶宣布,鼻尖抵着他胸口,能闻见他衣襟上的荷叶香。弘历低头时,看见她发间别着的莲蓬壳,忽然伸手摘下,又把自己的莲蓬衣别在她鬓角:“现在平局。”
塘边的柳树上,蝉鸣忽然歇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锦鲤拨水的轻响。青樱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翻出片压平的荷花瓣:“今早刚收的,第九样。”弘历挑眉,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枚完整的荷蕊,嫩黄的,还沾着晨露:“第九样,我也有。”
最后一片荷叶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时,青樱举着刚剥出的莲子心宣布胜利:“第十样!”弘历看着她指尖那点嫩绿,忽然从背后拿出个锦盒,打开是枚雕刻成荷叶形状的玉佩:“输的人,该给彩头了。”
青樱刚要耍赖,就见玉佩背面刻着行小字:“塘边风,心上人。”她忽然红了脸,把莲子心往他嘴里塞:“苦不苦?谁让你总藏着掖着!”弘历含着莲子心笑,苦味漫开时,却觉得比糖腌荷瓣还甜——他的册子上,刚添了第十样:她泛红的耳垂,像沾了晨露的荷尖。
弘历含着那枚莲子心,苦味从舌尖漫开时,忽然抓住青樱要缩回去的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波光粼粼的塘面上,像幅被水晕染的画。
“苦吗?”青樱仰头看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谁让你藏玉佩的?”
弘历没说话,只是摊开掌心——里面躺着颗圆润的莲子,是刚从她丢在一旁的莲蓬里剥出来的。他捏着莲子往她嘴边送,声音带着笑意:“先苦后甜,才像样。”
青樱张嘴接住,莲子的清甜瞬间压过了残留的苦,她鼓着腮帮子含糊道:“算你会说……不过,玉佩我收下了。”说着把荷叶玉佩塞进领口,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样,你就赖不掉了。”
塘边的老汉收拾好竹筐正要走,见两人还在磨蹭,笑着打趣:“小年轻,这荷塘的宝贝可不止这些。往前走走,那片芦苇荡里,藏着今年第一茬成熟的菱角呢。”
青樱眼睛一亮,拉着弘历就往芦苇荡跑,裙角扫过水面,惊起一串银鳞似的水花。芦苇秆擦过手臂,留下淡淡的痒意,弘历从背后护住她,免得被叶片划伤:“慢点,别摔了——”
话音未落,青樱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芦苇丛忽然“哗啦”一阵响,惊飞了一群白鹭,白色的翅尖扫过头顶,带起的风卷着芦花,落在青樱发间。
“你看!”她忽然指着脚下,泥潭里果然藏着几颗青褐色的菱角,外壳带着尖刺,却饱满得发亮。弘历弯腰去摘,指尖被刺了下,渗出点血珠,青樱立刻掏出帕子给他按住,嗔道:“笨死了,我来!”
她找了根粗芦苇秆,小心翼翼地把菱角从泥里撬出来,装进随身的布袋。弘历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觉得,比赢了比赛更珍贵的,是此刻沾在她鼻尖的泥点,和帕子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的血,混着她的温度。
“够了够了,”弘历拉住她,“再往前就是深水区了。”布袋已经沉甸甸的,青樱数了数,竟有十七颗菱角,她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看,这算不算第十一样?”
弘历捏了捏她的脸颊:“算,我的小财迷。”
往回走时,塘边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老汉送来的荷叶包饭,还有他们白天收集的莲蓬、菱角。青樱把菱角丢进锅里煮,弘历则在一旁用小刀剥莲子,两人偶尔抬头对视,笑声落在水面上,惊得锦鲤又聚了过来。
夜幕降临时,青樱抱着那本花瓣册,坐在门槛上一页页翻。弘历凑过去看,见她在“荷塘十样”后面补了行小字:“还有一样,是他藏在菱角堆里的眼神。”
他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我也补一样——她剥菱角时,舌尖会偷偷伸出来,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塘里的荷花不知何时开了朵晚荷,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白,青樱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弘历往塘边跑。她折下那朵晚荷,把花瓣一片片摘下,铺在册子上:“第十二样,月下荷。”
弘历握住她铺花瓣的手,在空白处写下:“第十三样,执手人。”
晚风拂过荷塘,带着荷叶的清香,把两人的低语吹得很远——远到,连沉睡的莲子,似乎都在土里笑出了声。
月光漫过荷塘,把晚荷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像谁用淡墨描了幅写意画。青樱把最后一片月下荷花瓣压进册子,指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是那枚荷叶玉佩,不知何时从领口滑了出来,坠在衣襟上,凉丝丝的。
“在想什么?”弘历挨着她坐下,手里把玩着颗煮得粉糯的菱角,壳被剥得干干净净,只留着雪白的果肉。他见青樱盯着玉佩出神,忽然把菱角往她嘴边送,“刚煮好的,尝尝?”
青樱张口接住,菱角的清甜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在舌尖散开,她忽然笑了:“我在想,等这本册子写满了,咱们该换多大的本子才装得下。”说着就去翻前面的页,从春日桃花到夏日荷风,不过半年光景,竟已填了小半本,每页的边角都沾着细碎的花瓣渣,像谁不小心撒了把香粉。
弘历凑过去看,见她在“月下荷”旁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他说菱角要煮到水冒泡才够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笨笔杆,字都写歪了。”嘴上说着,指尖却轻轻抚过那行字,把翘起的纸角压平。
塘边的芦苇丛忽然沙沙响,惊得两人同时回头——是卖莲蓬的老汉提着盏马灯走过,灯影里晃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嫩藕尖。“小两口还没歇着?”老汉笑着扬声,“这藕尖是今早新挖的,脆得能当梨吃,给你们添个宵夜?”
青樱刚要道谢,弘历已经起身迎上去,接过竹篮时顺手塞了块碎银。老汉推让不过,指着荷塘深处道:“往里面走半里地,有片藕塘,明儿天不亮去采,能摸着带泥的鲜藕,比这尖儿更甜。”
等老汉的马灯消失在夜色里,青樱忽然拽了拽弘历的袖子:“咱们明儿去采藕吧?我还没见过藕长在泥里的样子呢。”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指尖在册子上飞快画了个藕的模样,圆滚滚的,像串胖娃娃。
弘历捏了捏她画的“胖娃娃”,忽然弯腰把她打横抱起:“先睡觉,不然明儿起不来。”青樱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却见他脚步没往回走,反而往荷塘深处去——月光下的藕塘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水草里还停着只小木船。
“你要干什么?”她笑着捶他的肩,裙角扫过船板,带起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冰。弘历把她放在船头,自己则拿起船桨,慢悠悠往塘心划:“带你看夜里的藕花——老汉说,有些荷花开得晚,要到子时才肯露脸。”
船桨搅碎了水面的月光,碎银似的光点黏在他袖口,像谁撒了把碎钻。青樱趴在船边,指尖划过水面,惊得水底的鱼群哗啦啦散开,尾鳍扫过船底,像在给他们的船伴奏。“你看!”她忽然指着船尾,一朵粉白的荷花正缓缓舒展花瓣,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镀了层银霜。
弘历停了船桨,任由小船在塘心漂荡。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盏酒——正是开春时酿的桃花酒,此刻开封,酒香混着荷香漫开来,醉得人舌尖发颤。“尝尝?”他递过一盏,“该让它见见荷风了。”
青樱抿了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微醺的暖。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翻出片晒干的莲蓬衣,往酒盏里一丢:“给酒也添点荷味。”弘历笑着效仿,把刚剥的菱角肉丢进自己的酒盏,“那我给它加个甜底。”
两人对着月光喝酒,船板晃悠悠的,像躺在摇篮里。青樱忽然指着天边的星子:“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今早给我的莲蓬衣?”弘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桃花酒的甜混着菱角的清,在唇齿间漫开来。
“比星子亮。”他抵着她的额头低语,指尖划过她沾着酒渍的唇角,“你的眼睛才是最亮的。”
船尾的晚荷彻底绽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像件粉白的纱衣。青樱忽然从船头站起来,伸手去够那朵花,却差点栽进水里,被弘历一把捞进怀里。“疯丫头。”他捏着她的耳垂,却把那朵晚荷折下来,别在她发间,“这样就够得着了。”
发间的荷香混着他身上的酒香,缠得人心里发暖。青樱靠在他胸口,听着船外的水声,忽然道:“明儿采了藕,咱们就着新酿的酒,炒盘藕尖好不好?”
“好。”弘历应着,指尖在她发间轻轻拨弄,花瓣上的露水沾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暖得像团火。
小船漂到岸边时,天已微亮。青樱抱着那本花瓣册趴在船板上打盹,发间的晚荷沾了点晨露,像哭过的小姑娘。弘历小心翼翼把她抱上岸,见册子从她怀里滑出来,新翻开的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字,是他昨夜趁她睡着时写的:
“塘心月,船中人,荷香里,共一生。”
晨光漫过荷塘时,青樱在一阵藕香里醒来。弘历正蹲在灶边炒藕尖,油星溅在他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锅里的藕片笑——那是刚从藕塘摸来的鲜藕,带着泥,却脆得能掐出水。
青樱翻到册子的新页,提笔写下:“六月初四,晨露沾衣时,他炒的藕尖,比糖还甜。”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像在跳一支永远不会结束的舞。荷塘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新绽的荷香,落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把未干的字迹吹得轻轻晃,像谁在低声念着:
日子还长,荷香正好,他们的故事,才刚写到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