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织锦，与君同归

从太和殿回养心殿的路上，青樱的指尖还残留着龙椅扶手上冰凉的触感，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百官整齐划一的奏事声。她悄悄侧头看弘历，见他正望着远处宫墙的爬山虎出神，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在想什么？”

弘历回过神，低头握住她的手：“在想，下次带你去御花园的揽月亭，那里能看见整个紫禁城的屋顶，比龙椅上看得清楚。”他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方才在殿上，你托腮看我的样子，倒比奏折好看多了。”

青樱脸颊发烫，往他身后躲了躲：“别乱说，被人听见又要参你。”

“参就参，”弘历笑得坦荡，“朕的皇后，朕自己疼着，他们管不着。”

回到养心殿，御膳房早已炖好了冰糖雪梨，甜香漫了满室。青樱刚坐下，就见两个小团子跌跌撞撞跑进来，男孩手里攥着支小木剑，女孩举着朵皱巴巴的月季，齐声喊“爹爹娘亲”。

“慢些跑，”青樱连忙起身接住扑过来的女儿，见她小脸上沾着泥，忍不住笑，“又去泥里打滚了？”

男孩却凑到弘历身边，举着木剑比划：“爹爹，我今日练剑了，像不像你？”

弘历接过木剑，顺势将他架在肩头：“像，比你娘当年糊锅的样子像样多了。”

青樱被戳到痛处，拿起块杏仁酥塞进他嘴里：“就你话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暖融融的光斑。弘历处理奏折时，青樱就带着女儿绣帕子，男孩则趴在旁边的地毯上，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龙。忽然，男孩举着树枝跑到弘历面前：“爹爹，你看我画的龙，有角！”

弘历低头一看，那龙的角歪歪扭扭，倒像两只羊角，忍不住笑：“嗯，有角，是条好龙。”他放下朱笔，把男孩抱到膝头，“等你再长高点，爹爹教你骑真马。”

女孩听见“骑马”，丢下绣绷凑过来：“我也要骑！”

“都骑，都骑，”青樱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不过得先把帕子绣完，不然不给骑。”

日子就像这午后的阳光，不疾不徐地淌着。转眼到了中秋，弘历推了宫宴，只带着青樱和孩子们在暖房里过节。琉璃穹顶外挂着圆月，紫藤架下摆着张矮桌，上面是青樱亲手做的月饼，有芝麻馅的，有莲蓉的，还有两个被小团子啃得缺了角。

“尝尝这个，”青樱递了块莲蓉月饼给弘历，“今年的莲蓉是新采的，比去年的甜。”

弘历咬了口，果然清甜：“比你第一次做的糖耳朵强。”

“又提！”青樱瞪他，却被他握住手，往他唇边送了送，“你也尝尝。”

男孩正和妹妹抢最后一块芝麻月饼，闹得不亦乐乎。弘历看着他们，忽然对青樱说：“明年开春，带你回趟江南吧？你总说想看西湖的荷花。”

青樱眼睛一亮：“真的？孩子们也能带吗？”

“当然，”弘历点头，“让他们看看，除了紫禁城的红墙，还有绿水青山。”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当年你说，幸福是和喜欢的人摘野草莓，如今，我想带你看遍所有的草莓地，还有荷花，还有雪山。”

暖房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霜。青樱靠在弘历肩头，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不过是这样——有他在侧，有儿女绕膝，有暖房的花香，有手边的甜，日子像块慢慢融化的月饼，甜得恰到好处。

冬去春来，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时，弘历果然带着青樱和孩子们下了江南。船行在西湖上，两岸的桃花落了满船，女孩伸手去接花瓣，男孩则趴在船头看鱼，青樱靠在弘历怀里，看他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说：“那里有个白娘子的故事，回头讲给孩子们听。”

“你还知道这个？”青樱诧异。

“当年微服私访时听的，”弘历笑，“总觉得那许仙没我福气，守着金山寺哪有守着你好。”

船娘在舱外煮着新茶，茶香混着桃花香飘进来。青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暖房里糊锅的午后，那时她怎会想到，这个看似威严的帝王，会陪她看遍江南的春，会把她的小性子宠成寻常日子里的甜。

从江南回来后，青樱开始学着画山水，弘历就陪着她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她画得不好，山峰像馒头，河水像条线，弘历却每次都郑重地题上字，裱起来挂在暖房里。有次李御史来奏事，看见暖房里挂着幅“歪瓜裂枣”的山水画，题字却是龙飞凤舞的“青樱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终究没敢多问。

孩子们渐渐长大，男孩进了上书房，跟着太傅读书，女孩则跟着青樱学女红，绣的荷包像模像样。弘历每日处理完政务，就去上书房看儿子背书，再回暖房看女儿给青樱打下手，日子过得像杯温茶，淡却绵长。

有年重阳节，弘历带着全家去登香山。男孩已长成半大少年，扶着青樱往上走，女孩则挽着弘历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笑着。青樱看着身边的人，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自己，那时总怕这深宫寂寥，如今才明白，只要心里有牵挂，再大的宫墙也困不住暖意。

山顶的风有些凉，弘历脱下披风裹在青樱身上。夕阳染红了天际，男孩指着远处的京城说：“爹爹，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弘历点头，握住青樱的手：“是，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下山时，青樱的脚步有些慢，弘历便蹲下身：“上来，朕背你。”

青樱脸一红：“孩子们看着呢。”

“看就看，”弘历不由分说将她背起，“当年在玉泉山，你不也这样赖着让朕背？”

男孩和女孩跟在后面笑，青樱趴在弘历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从暖房的茉莉到江南的桃花，从金銮殿的朝会到香山的夕阳，他始终都在，像这山间的路，踏实得让人安心。

岁月流转，转眼又是十年。男孩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女孩也嫁了个温润的世家子弟。弘历的鬓角添了些白，青樱的眼角也有了细纹，可两人还是总爱往暖房里钻。

暖房的紫藤依旧年年开花，琉璃穹顶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透进清亮的光。弘历坐在秋千上，青樱就趴在他膝头，像年轻时那样，听他讲朝堂上的趣事，或是抱怨哪个大臣的奏折写得太啰嗦。

“还记得第一次带你上早朝吗？”弘历忽然问，指尖拂过她的白发。

“怎么不记得，”青樱笑，“李御史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回来还生了好几天气。”

“他后来告老还乡时，还跟朕说，娘娘是个好皇后。”弘历低笑，“说朕当年没说错。”

青樱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皇后。”

夕阳透过琉璃顶，在两人身上洒下金辉。暖房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小孙子和小孙女跑来了，像极了当年的龙凤胎。青樱抬头看弘历，见他正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她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些藏在岁月里的点滴——是他背她下山的脚印，是暖房里年年盛开的紫藤，是他看她时，眼里从未变过的光。

暮色渐浓，弘历牵着青樱的手走出暖房。晚风拂过，带着紫藤的余香，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像撒在人间的星子。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像暖房里缠缠绕绕的藤蔓，早已分不清彼此，却在岁月的深处，开出了最温柔的花。

这花，开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开在他为她系的玉带上，开在她为他绣的帕子里，开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开在这紫禁城的红墙绿瓦间，岁岁年年，永不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