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房里,茉莉的甜香混着雪气,在玻璃穹顶下酿出温醇的暖意。青樱缩在弘历怀里,指尖划过他腕间的玉串——那是她亲手编的红绳,串着颗小小的月光石,据说能映出心上人的影子。此刻石面上果然浮着团模糊的光晕,像她缩成一团的模样,惹得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弘历低头啄了啄她的发顶,掌心裹着她的手,暖得能焐化冰雪。
“看你像只偷藏糖的松鼠。”青樱指尖戳了戳他衣襟下凸起的硬物,“又藏了什么?”
弘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时飘出焦糖香——是裹着芝麻的糖耳朵,还带着体温。“御膳房新做的,知道你爱吃甜。”他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咬下,糖渣沾在唇角,便低头用舌尖卷走,“慢点吃,没人抢。”
暖房外的雪越下越密,宫人们远远站着,谁也不敢惊动这方小天地。青樱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老梅,去年说要枯死,今年竟开了花!”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墙角的老梅树确实缀着星星点点的红,在白雪里像燃着簇簇火苗。他忽然起身,抱着青樱往外走,雪沫子落在发间,凉丝丝的。“带你去折枝。”
青樱搂着他的脖子,看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成水珠。“小心点,别摔了。”她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脖颈,忍不住多停了停。
老梅树的枝干苍劲,弘历踮脚折下最饱满的一枝,递到她手里。花瓣上沾着雪,触到指尖凉得像碎玉。“插在你床头的霁蓝瓶里,能香到开春。”他替她拢紧披风,指腹擦过她冻红的鼻尖。
回暖房时,青樱忽然在雪地里打滑,弘历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两人在雪地上滚了半圈,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雪。青樱趴在他胸口,听着他震得胸腔发颤的笑,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珍宝都让人踏实。
开春后,暖房的茉莉谢了,青樱又种了满架的紫藤。弘历找来匠人,把碎掉的玻璃穹顶换成了琉璃,阳光透进来,紫藤花影在地上织出流动的紫锦。有天青樱在花架下翻旧账,指着弘历胳膊上的疤痕:“上次你说去理军务,结果是偷偷去猎熊,伤口发炎差点没吓死我!”
弘历捉住她戳着疤痕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咬了下:“那不是想给你剥熊胆做药引吗?你总说夜里咳嗽。”
“谁要你逞能!”青樱眼眶发红,却被他按在花架下吻得喘不过气。紫藤花簌簌落在发间,像场温柔的雨。
入夏时,青樱的肚子悄悄鼓了起来。弘历紧张得要命,连奏折都搬到暖房里批,青樱躺着看他写字,忽然笑出声:“你以前总说我字丑,现在看你的字,也没比我好多少。”
弘历笔锋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等孩子生下来,让他跟你学字。”他放下笔,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不知道是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眼睛,像你鼻子。”青樱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软得像棉花,“还要像你一样疼人。”
弘历抬头吻她,窗外的蝉鸣聒噪,暖房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初遇那年,她捧着碗打翻的莲子羹站在廊下,脸红得像熟透的桃,而他脱口而出的不是责备,是“烫到没”。原来缘分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像暖房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爬满了岁月的墙。
秋分时,青樱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眉眼像弘历,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和青樱如出一辙。弘历抱着襁褓,手都在抖,青樱躺在床上笑他:“平时挥剑杀敌的劲儿呢?”
他却凑到她耳边,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青樱。”
后来的日子,暖房里多了两个蹒跚学步的小身影。男孩总爱抓着弘历的剑穗晃悠,女孩则喜欢坐在青樱膝头,看她绣紫藤花。弘历处理完公务就往暖房跑,有时是教儿子握小木剑,有时是看女儿扯着青樱的裙摆要糖吃。
有次青樱绣累了,靠在弘历肩上打盹,听见他对孩子们说:“你们娘啊,当年煮糊了三锅莲子羹,才学会火候。”
女孩奶声奶气问:“那爹爹为什么还爱吃?”
弘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那是你们娘做的,再糊也甜。”
青樱在他怀里悄悄弯了弯唇角,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紫藤香——那是她新酿的香包,就像他们的日子,掺着柴米油盐的烟火,也藏着不声不响的温柔,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甜得恰到好处。
冬去春来,暖房的紫藤谢了又开,老梅树每年都爆着红花。龙凤胎长到五岁时,男孩已经能背出弘历教的兵书,女孩则跟着青樱学会了绣简单的花样。有天弘历带他们去猎场,男孩追着野兔跑,女孩却拉着青樱蹲在溪边,指着水里的倒影说:“娘,你看爹爹的影子,总跟着你走。”
青樱抬头,见弘历正望着她们,阳光落在他身上,像多年前那个递莲子羹的午后。他走过来,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该回去了,”他说,“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孩子们该渴了。”
女孩拉着青樱的裙摆,男孩拽着弘历的衣角,一家四口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暖房里缠缠绕绕的藤蔓,再也分不出哪一截是根,哪一截是芽。
后来有人问弘历,身为帝王,最得意的是什么。他没说开疆拓土,也没说国泰民安,只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暖房——青樱正带着女儿给紫藤浇水,阳光穿过琉璃顶,在她们身上洒下碎金似的光。
“是那里。”他说,“是把柴米油盐,过成了诗。”
而青樱偶尔翻到弘历藏起来的画,最后一页添了新的内容:两个小团子趴在她膝头,她靠在花架上笑,弘历坐在旁边磨墨,暖房的琉璃顶外,紫藤花正落得像场紫色的雨。画角题着行小字:“寻常日子,是顶珍贵的诗。”
日子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过着,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像暖房里的温度,始终熨帖。晨起时的莲子羹,午后的紫藤荫,晚归时窗台上温着的茶,还有孩子们追跑的笑声,把岁月填得满满当当。
有年雪夜,青樱又在暖房找到弘历藏的糖耳朵,这次裹了核桃碎。她掰了半块塞进他嘴里,看他眼睛亮起来,忽然想起很久前那个摔碎莲子羹的午后。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笨?”她问。
弘历嚼着糖,含糊不清地答:“笨得可爱。”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暖房里的茉莉香混着焦糖甜,像他们走过的每一个日子——不算轰轰烈烈,却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开成了永不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