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森林比记忆中更加幽暗。
凌澈走在前方,通感全力铺开,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异能波动。脚下的腐殖土比三日前更加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浸润后的结果。
“异能浓度在上升。”沈星灼盯着手中的探测仪,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是正常值的十五倍,活性指数零点九。”
零点九。这意味着这里的污染源已经完全激活,随时可能爆发。
千沐曦的圣光蒲公英维持在最微弱的状态,细密的光点没有向外飘散,而是向内收敛,像警惕的触须。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凌澈踏过的位置上。
岳峥磬殿后,岩甲覆盖了双臂和胸口,却没有完全激活,只维持在最低防御阈值。他的目光扫视着身后每一片阴影,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夜雨锋走在队伍最外侧,身影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可以融入黑暗。
“前方五百米,有警戒结界。”凌澈忽然停下,抬起手。
通感捕捉到那道结界的轮廓——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的暗红色光膜,覆盖了整片区域。能量密度极高,触之即发。
沈星灼上前,从战术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装置。那是她在黑岩城之后改进的干扰器,专门针对蚀灵会的结界设计。她将装置贴在结界边缘,调整频率,按下启动键。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震颤过后,结界上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三十秒。”沈星灼说。
五人鱼贯而入。
缝隙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穿过结界,眼前的景象让凌澈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片曾经被他们摧毁的祭坛废墟,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七根石柱重新立起,比上一次更高、更粗,表面刻满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每蠕动一次,石柱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祭坛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晶石基座正在缓缓旋转。基座上方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能量体,比上一次见到的更大、更浓、更……饥饿。
它像有生命般缓缓收缩、膨胀,每一次膨胀都会从周围的空气中抽取大量异能。那些被抽取的异能被转化成暗红色的光流,沿着地面的纹路输送到七根石柱中,再从石柱顶端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笼罩整片祭坛的屏障。
“核心装置比上次大三倍。”沈星灼盯着那团灰白能量体,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暗红光芒,“能量输出强度至少是上次的五倍。”
千沐曦的目光落在祭坛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上。
“那些人是……”
凌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祭坛外围,数百名穿着破烂衣服的人被暗红色的藤蔓捆绑着,悬浮在半空。他们的手腕、脚踝都套着刻满纹路的金属环,每一次灰白能量体膨胀,那些金属环就会亮起,从他们体内抽取一丝极其微弱的异能。
三百名被掳走的异能者。
都还活着。
但每一秒,都在被抽离生命。
岳峥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先救人。”凌澈压低声音,“但得先找到核心装置的弱点。”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祭坛。七根石柱,一座基座,一团能量体。结构比上次更复杂,但本质没有变——石柱是能量导管,基座是转化核心,那团灰白能量体是最终产物。
要摧毁它,必须先切断能量供应。
“石柱根部。”沈星灼指向最近的一根,“那里有防护罩,但比上次更薄。破障弹三枚可以炸开。”
“需要多长时间?”凌澈问。
“三十秒。”
“太长了。”夜雨锋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守卫会在十秒内赶到。”
凌澈沉默了两秒。
“我去引开守卫。”
千沐曦猛地看向他。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凌澈说,“夜雨锋跟我一起。他负责制造混乱,我负责往昔映照——让那些守卫‘看到’一些东西。”
岳峥磬皱眉:“太冒险。”
“没别的办法。”凌澈说,“你们炸开石柱根部的防护罩后,沈星灼用追风锁定能量节点,千沐曦用净化之力中和污染,岳峥磬掩护她们。等七根石柱全部瘫痪,我们再会合,一起对付那团东西。”
他看向那团灰白能量体。
“在那之前,它不会攻击——它需要集中所有能量维持运转。”
沉默持续了三秒。
“好。”岳峥磬第一个开口,“别死。”
沈星灼点头,开始调整追风的能量导轨。
千沐曦走到凌澈面前,圣光蒲公英的光芒笼罩两人。
“这个。”她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小的吊坠,塞进凌澈手里,“里面存着我的净化之力。如果遇到危险……”
她没说下去。
凌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吊坠。小小的、温热的,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我会活着。”他说。
夜雨锋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凌澈身侧。
“走了。”
两人消失在黑暗中。
祭坛东侧,守卫最密集的地方。
夜雨锋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从一个阴影跃向另一个阴影,每一次现身都会有一名守卫无声倒下——不是死,只是昏迷。裂影爪击的刀背精准命中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三名、五名、七名。
守卫们终于发现异常。
“有入侵者!”
警报声撕裂夜空。
凌澈从藏身处现身。
他站在一座废弃的石堆上,往昔映照全力催发。无数道精神力探针刺向涌来的守卫,不是攻击,而是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燃烧的废墟,死去的同伴,失败的仪式,蚀心的愤怒。
那些守卫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得茫然,从茫然变得恐惧。
“不……不关我的事……”
“饶命……饶命……”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混乱像野火般蔓延。
夜雨锋的刀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个人倒下。
三十秒。
足够了。
轰——
东侧石柱根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防护罩崩裂,三枚破障弹在石柱表面炸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沈星灼的追风连续颤动,三支弩箭精准命中裂痕深处的能量节点。
嗤——
石柱上的暗红纹路剧烈抖动,随即寸寸崩裂、溃散、化作虚无。
第一根。
成功了。
“第二根!”岳峥磬的怒吼从通讯器中传来,“西侧!防护罩更薄!”
沈星灼收起追风,向西侧狂奔。千沐曦紧随其后,圣光蒲公英的光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岳峥磬殿后,岩甲覆盖全身,如同一辆移动的战车,将沿途试图拦截的守卫全部撞飞。
轰——
第二根。
轰——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当第六根石柱炸裂时,那团灰白色的能量体终于有了反应。
它停止了膨胀收缩,悬浮在半空,缓缓转动。
仿佛在“看”向某个方向。
凌澈的通感捕捉到那道视线——冰冷的、饥饿的、像盯着猎物般的视线。
它锁定的是沈星灼。
第六根石柱的根部,沈星灼刚刚射出最后一支弩箭。她的能量导轨完全黯淡,追风垂在身侧,大口喘息着。
那团灰白能量体骤然收缩,然后猛地膨胀——
一道粗如水桶的暗红色光柱从它核心射出,直取沈星灼!
“沈星灼!”
岳峥磬的怒吼声中,一道厚重的岩壁拔地而起,挡在沈星灼身前。
轰——
光柱撞上岩壁,岩壁瞬间崩裂。岳峥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倒下,岩甲从崩裂处疯狂蔓延生长,一层又一层,拼命阻挡着那道光柱。
“岳峥磬!”沈星灼冲到他身边,想要拉他离开。
“别过来!”岳峥磬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炸第七根!”
“可是你——”
“快去!”
沈星灼看着他。
那道覆盖全身的岩甲正在疯狂崩裂、重铸、再崩裂。岳峥磬的脸色惨白如纸,脊背却挺得像一把折不断的钢刀。
她咬紧牙关,转身冲向第七根石柱。
千沐曦的圣光蒲公英在她身后绽放,无数光点涌入岳峥磬体内,拼命维持着他的生命。
第七根石柱的防护罩比之前任何一根都厚。
沈星灼将追风最后一点能量抽出,三枚破障弹同时射出——
轰——
防护罩剧烈颤抖,却没有崩裂。
还差一点。
沈星灼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冲向石柱根部,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狠狠刺入防护罩的裂隙。
嗤——
刀身上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她父亲留在刀里的、十年的、最后的异能。
防护罩终于崩裂。
第七根石柱根部暴露在空气中。
沈星灼已经没有弩箭了。
她抬起短刀,对准石柱上那处能量节点——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按在她的肩膀上。
凌澈。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昔映照的过度使用让他的太阳穴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一起。”
他将全部精神力凝成一道锐利无比的探针,与沈星灼的短刀同时刺入那处能量节点。
嗤——
第七根石柱上的暗红纹路剧烈颤抖,随即寸寸崩裂。
七根石柱,全部瘫痪。
那团灰白色的能量体发出无声的尖啸。它的体积急剧收缩,从三人大小缩成一人大小,又缩成头颅大小。那些暗红色的光流从它体内疯狂逸散,如同溃散的血管。
但它没有消失。
它悬浮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核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像火焰余烬般的红光。
那红光忽然亮起。
一道身影从红光中凝聚成形。
不是灰白色的能量体,而是人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骨面具。面具的眼窝处,两点暗红色的光芒正在跳动。
蚀心。
凌澈的通感在触碰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壁。剧烈的反噬让他的意识剧烈震颤,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森林,倒塌的建筑,无数倒下的身影。
顾时。
林远。
夜雨锋的父亲。
沈重山。
岳千山。
还有——
一张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脸。
那张脸在看着他。
“你来了。”蚀心的声音从白骨面具后传来,低沉、沙哑,像从极深的井底传出,“我等了很久。”
凌澈强行压下意识的反噬,站直身体。
“等我?”
蚀心的面具微微歪了一下。
“顾时那老东西,临死前把往昔映照传给你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
凌澈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我故意让他得到的。”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承载那份能力的人。”
“你。”
蚀心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现在,该还给我了。”
光芒暴涨,直取凌澈——
轰。
一道厚重的岩壁从侧面撞来,将那团光芒撞得偏移了轨迹。
岳峥磬浑身浴血,挡在凌澈身前。他的岩甲已经彻底崩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想动他,”他的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的,“先过我。”
咻——
一支漆黑的弩箭从侧方射来。沈星灼已经重新装填了追风,虽然只有一支箭,却精准无比地射向蚀心面具的眼窝。
蚀心侧身避开,抬手一挥,一道暗红色光芒将沈星灼击飞出去。她重重撞在废墟上,短刀脱手飞出。
千沐曦的圣光蒲公英绽放到极限,无数光点疯狂涌向蚀心。那些光点撞在他身周的暗红护罩上,嗤嗤作响,一层一层消融,却始终无法穿透。
夜雨锋从阴影中现身,裂影爪击直取蚀心后颈。
蚀心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爆发开来,将夜雨锋震飞出去。
四个人,全部倒地。
凌澈站在原地。
往昔映照疯狂运转,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燃烧的森林,倒塌的建筑,无数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他自己的脸。
“你终于看到了。”蚀心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
凌澈的意识剧烈震颤。
他看到了——
二十年前,一个婴儿被遗弃在青石镇外的废墟中。
一个男人捡起那个婴儿,带回家,给他取名凌澈。
那个男人是他的养父,凌大山。
而他真正的父亲——
蚀心摘下白骨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与凌澈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二十岁。
“欢迎回家,”他说,“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