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洒金朱红的帖子,被杜甫珍重地压在枕下,伴他度过了两个辗转反侧、半是焦灼半是甜蜜的夜晚。终于到了赴宴之日。
午后,他对着铜镜,将那件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青色襕衫穿得端端正正,连领口都翻折得笔挺。深怕这身寒酸行头在贺府那样的门第前露怯,临出门前,他又犹豫着换上了姨母新做的那件深蓝直裰。料子虽普通,胜在颜色沉稳,针脚细密。他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反复整理着幞头,确认鬓角没有一丝乱发,才深吸一口气,揣上几卷新誊抄、反复修改过的诗稿,怀着一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踏出了崔府的门槛。
贺府坐落在洛水之滨,高门大户,气象森严。递上名帖时,杜甫的手心全是汗。门房接过帖子,只瞥了一眼,脸上便堆起恭敬的笑意:“原来是杜郎君,请随我来。” 那声“郎君”的称呼,让他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他知道,这恭敬全因帖上那行“太白云”的小字。
他被引入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是碧波荡漾的洛水,轩内已坐了七八位人物。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甫一踏入,杜甫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这些士子名流,或气度雍容,或神情倨傲,眼神扫过他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他顿感自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手足无措。
“子美来了!” 一声清朗带笑的招呼如同天籁,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杜甫循声望去,只见贺知章从主位上含笑起身,正向他招手。而贺知章身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也随即转过头来。
是李白!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月白澜袍,只是领口绣了疏落的银色云纹,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在满室华服之中,反而愈发显得卓尔不群。他正端着酒杯,姿态闲适地倚着凭几,目光落在杜甫身上,唇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弧度。
“晚生杜甫,见过贺监,见过诸位先生。” 杜甫强压着狂跳的心,深深一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必多礼,快入座!” 贺知章笑着示意侍者在他自己下首的位置添了席面,位置恰好在……李白的斜对面。
杜甫几乎是屏着呼吸,在那张铺着锦垫的胡床上坐下。位置太近了!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李白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混合了酒香与清冽松林般的气息。他不敢直视,目光低垂,盯着面前案几上光洁的漆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谈笑。话题天南地北,从吴越山水到西域奇闻,从朝廷新制到清谈玄理。座上诸人皆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杜甫安静地坐着,如同一个局促的旁听者。他努力想跟上那些高深的议论,偶尔想插一句自己的见解,可那些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怕自己见识浅薄,言辞笨拙,在这些人面前,尤其是在……太白兄面前露怯。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听着那些关于李学士新作《梁园吟》的激赏,听着众人对“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感慨。
每当有人高声赞颂李白,杜甫的心便跟着一紧,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扫过对面。他看到李白只是随意地笑着,有时举杯回应,有时懒懒地靠在凭几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莹润的白玉。那玉佩缺了一角的小小瑕疵,在灯火下似乎格外清晰。这个发现,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让杜甫的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暖意和亲近感。原来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也有这样不经意的小小缺憾,这缺憾非但不损其光华,反而让他显得……更真实可亲了。
“太白兄此句‘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气象何其阔大!真乃神来之笔!”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抚掌赞叹。
李白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席间,最终却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阔大?” 李白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席间的议论,带着一丝玩味,“此句不过是摹写眼前景罢了。倒是前日偶遇一位小友,其笔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看似平实,却如锥刺骨,直指世情人心,方是真正的力道沉雄。”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杜甫身上!
杜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像是着了火。他万万没想到,李白会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众人面前,突然提起他!而且是以如此肯定、如此推崇的语气!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烈羞窘,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席间出现了一刹那的静默,随即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和低低的议论。
“哦?是哪位小友,竟能得太白兄如此赞誉?” 那位老者好奇地追问,目光探究地在杜甫脸上逡巡。
李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笑看着杜甫,那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窘迫无措的模样。
杜甫只觉得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贺知章温和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呵呵,太白说的是子美。” 他笑着指了指杜甫,“前几日酒肆偶遇,见其诗作,确有不凡之处。子美,还不快谢过太白兄的谬赞?”
这递来的台阶让杜甫如蒙大赦。他慌忙起身,对着李白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晚……晚生拙作,粗陋不堪,承蒙……承蒙太白兄错爱,实在……实在愧不敢当!” 他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案几。
“坐下坐下,” 李白随意地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并未从杜甫身上移开,带着几分认真,“文章贵真。子美之真,在于其心。此等‘锥刺骨’的真情实感,岂是寻常雕琢辞藻可比?” 他的话掷地有声,既是说给席间众人听,更是说给那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听。
杜甫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和回护狠狠撞了一下。那股巨大的暖流再次汹涌而至,冲散了之前的窘迫。他抬起头,撞进李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真诚的欣赏和一种……仿佛在说“怕什么,有我”的笃定。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滋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紧张而微驼的背脊。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李白的《梁园吟》。席间一位以诗风绮丽著称的年轻士子,带着几分刻意的不服,朗声道:“太白兄此诗固然气象万千,然‘天长水阔厌远涉’一句,意境稍显直露,若改为‘烟波浩渺阻归程’,是否更添几分婉转含蓄之致?”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一瞬。不少人看向李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这种近乎挑战的“建议”,在文人雅集上并不罕见。
李白端着酒杯,斜睨了那人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立刻作答。他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只是觉得有趣。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里,一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晚生……晚生以为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连贺知章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说话的,竟是那个一直沉默、甚至显得有些怯懦的杜甫!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脸颊依旧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他似乎也被自己突然的出声惊住了,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但话已出口,如同离弦之箭,再无收回的余地。他迎着众人惊愕、探究、甚至隐含不悦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语速急促却清晰地继续说道:
“太白兄此句,‘天长水阔厌远涉’,七个字,尽显路途之遥、跋涉之苦,更暗含倦游思归之意,直抵人心!其‘厌’字用得极妙,非直露,乃情至深处之自然喷薄!若……若改为‘烟波浩渺阻归程’,词藻虽美,却……却失却了那份扑面而来的疲惫与真切,反……反而显得矫饰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敞轩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少年郎君,不敢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他之口。
那位提出“建议”的年轻士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少年如此直白地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一声清越的大笑陡然响起!
“哈哈哈!好!说得好!”
李白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杯中酒都洒出来些许。他看向杜甫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惊喜,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子美知我!” 李白朗声道,声音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厌’字正是我心声!行路之苦,思归之切,岂是‘烟波浩渺’这等轻飘飘的景语能道尽?非‘厌’字不足以抒胸中块垒!”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杜甫,“来,子美!为这一句‘情至深处之自然喷薄’,当浮一大白!”
这声赞许,如同赦令,瞬间驱散了杜甫心中所有的忐忑和后怕。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理解的激动让他浑身微微发颤。他慌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因为激动,手抖得厉害,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出细碎的光。他仰起头,学着李白的样子,不再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液体再次灼烧过喉咙,这一次,他没有呛咳。一股豪气随着酒意升腾而起,烧得他双颊绯红,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他放下酒杯,迎上李白含笑的、充满鼓励的目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少年意气的明亮笑容。
贺知章捋须微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夜色渐深,洛水之上浮起淡淡的雾气,缭绕着岸边的灯火。宴席终于散场。众人互相揖别,各自登车乘马离去。
杜甫站在贺府门前的石阶下,晚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他望着李白被众人簇拥着走向一辆华丽的马车,心中充满了不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方才席上那番大胆的言论,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跳加速,但更多的是畅快。他做到了!在太白兄面前,他没有退缩!
就在李白即将登上马车时,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穿过散去的众人,准确地落在了台阶下那个显得有些孤单的青色身影上。
月光和府门前灯笼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杜甫清瘦的身形和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风中挺立的青竹。
李白朝他招了招手。
杜甫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快步跑了过去。
“太白兄?” 他站定在李白面前,微微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和未褪尽的激动。
李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笑了笑,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青瓷酒瓶,瓶身温润,触手微凉。
“方才看你饮得爽快,” 李白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朗,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这是贺监府上窖藏的兰陵春,后劲绵长。带回去,慢慢品。” 他顿了顿,目光在杜甫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洞悉的温和,“莫学我牛饮,也莫再……打翻了碗。”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调侃笑意。
杜甫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冰凉的青瓷瓶,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谢……谢太白兄!” 他声音微颤,带着无比的郑重。
李白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车夫一声轻叱,马车辚辚启动,很快便消失在洛水畔迷离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杜甫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动他深蓝直裰的衣袂,带来阵阵凉意。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小小的青瓷酒瓶,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递来时那随意的、带着暖意的一触。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叫车。一种奇异的力量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只想在这清冷的夜风里多待一会儿,独自回味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夜。他沿着洛水河岸,慢慢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洛水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想起席上李白抚掌大笑的模样,想起那句响亮的“子美知我”,想起他递来酒瓶时眼中促狭又温和的笑意……每一次回想,都让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的悸动。
不知不觉,已走回了崔府所在的街巷。远远望见崔府那两扇紧闭的、森严的乌头门,白日里那种寄人篱下的拘谨感又悄然弥漫上来。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小巧的青瓷酒瓶往袖中深处藏了藏,仿佛藏起一个不容于这森严门第的秘密珍宝。
回到自己那间寂静的斗室,闩上门。他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瓶兰陵春,放在窗前的案几上。月光落在青瓷瓶上,如同为其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瓶身,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指尖沿着瓶口光滑的弧线缓缓移动,仿佛在描摹着某人递出它时手指的轮廓。他拔开小小的软木塞,一股比那晚在酒肆里闻到的更为醇厚、更为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在狭小的斗室中。
这香气,带着洛水畔的夜风,带着贺府敞轩的灯火,带着那人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更带着那句石破天惊的“子美知我”,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他没有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芬芳。
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纸。磨墨,提笔。月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沉静。笔尖饱蘸浓墨,悬停片刻,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流淌出的不再是模仿的痕迹,也不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力量: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久久凝视着月光下墨迹未干的诗句。字迹依旧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笔锋间已隐隐透出一股嶙峋的骨力。他知道,这诗远不足以描摹那人风采之万一,但这“无敌”、“不群”、“清新”、“俊逸”,是他此刻心底最真切的呐喊。
窗台上,那青瓷酒瓶静静立着,瓶口氤氲着若有似无的酒香,与窗外清冷的月光交融在一起。
夜风吹过庭中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