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几乎是踩着云朵回到城西姨父家的。崔氏园林的乌头门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森严,守夜的老仆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只照亮门前方寸之地。他屏着呼吸,踮着脚尖,像只偷溜回巢的雀儿,从侧边的小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一半是因为晚归的忐忑,另一半则是因为袖中那卷被太白兄指尖触碰过的诗稿,以及……袖口那点微不可察的酒渍。
姨父崔顥官居五品,家风端肃。寄居于此的杜甫,平日里起居行止都格外谨慎。他轻手轻脚穿过回廊,月光将庭中竹影投在地上,斑驳摇曳。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西厢、仅容一榻一几一案的斗室,反手轻轻闩上门,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没有立刻点灯。黑暗中,方才酒肆里的一切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太白兄月白澜袍上流淌的光泽,他仰头饮酒时下颌流畅的线条,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捻开诗稿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句如同天籁的“有何不可”、“我自当应得”……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尤其是“太白兄”三个字被应允的瞬间,那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此刻在寂静的黑暗里回味,竟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甜蜜。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冷的夜风夹杂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窗外,一轮明月悬在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的青砖地上,也流泻在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太白兄……”他对着虚空中的明月,无声地、小心翼翼地又念了一遍。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唤出这三个字时那种微妙的、带着禁忌又无比甘美的触感。脸上刚刚被夜风吹散的燥热,又悄悄爬了上来。
他点亮了案头那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将斗室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青色的襕衫,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手指抚过袖口那一点深色的酒渍——那是他慌乱打翻酒碗时溅上的,此刻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非但没有懊恼,指尖反而在那点微硬的渍痕上反复摩挲,仿佛能从中触摸到酒肆里那份喧嚣、那份慌乱、那份最终被包容的温暖,以及……那人身上清冽如松林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立刻拿去清洗,而是仔细地叠好,珍重地放在枕边。
然后,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被汗水与紧张浸得微微发潮的诗稿。在灯下,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一页页地展开。太白兄修长的手指曾触碰过这里,他的目光曾在这里停留、思索。杜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过,目光贪婪地搜寻着纸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一个指印?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他甚至在读到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太白兄指尖叩击桌面时带来的震动,听到那声低沉的“好一个‘心寒齿冷’!此句力道千钧,直指肺腑……你笔下,有风骨。”
“风骨”……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他反复咀嚼着,胸腔里鼓荡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沉甸甸责任的暖流。太白兄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处那份对人间疮痍的悲悯与愤懑!这份肯定,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让他心潮澎湃。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这盏小小的油灯点亮了,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倾诉的渴望。
他立刻铺开一张新的、略显粗糙的竹纸,磨好墨。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脑海里翻腾着太多的意象:月下的洛阳城,喧闹的人潮,那双伸向自己的、带着薄茧的手,酒肆里昏黄的灯光,窗外沙沙的雨声,还有那双盛着星河的深邃眼眸……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敬吾辈胸中一点未冷的意气”!
笔尖颤抖着,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他写下的却不是那些宏大或旖旎的意象,而是最细微、最真实的触感:
>夜雨沾衣襟,春醪映灯黄。
>谪仙偶垂顾,尘埃亦生光。
> 谈笑破冻云,意气动肝肠。
> 片言如珠玉,散落青衫旁。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试图捕捉住心头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怔怔地看着。这诗远不够好,太过直白,远不及太白兄那般天马行空、飘逸出尘。但它如此真实,记录着他生命中最璀璨的一个夜晚。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压在了那卷被点评过的诗稿之下。
接下来的几日,杜甫的生活仿佛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日里,他在姨父面前依旧恭谨守礼,陪着表弟们读书习字,应答得体。但心思却像长了翅膀,常常飞回那个雨后的酒肆角落。姨父崔顥偶尔问起他前几日的行踪,他只含糊说是去书肆访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生怕被看出端倪。崔顥捋着短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终也只是淡淡叮嘱一句:“既寄居于此,当以学业为重,莫要效仿那些浪荡浮华之徒。”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杜甫一下。浪荡浮华?太白兄的豪放不羁,岂是浮华二字可蔽之?但他只能垂首应喏:“姨父教训的是。”
只有回到自己的斗室,关上门,他才仿佛回到了那个充盈着酒香与诗意的世界。他一遍遍重温那晚的对话,揣摩太白兄对诗文的每一句点评,尤其是那句关于“自然”的教诲。他拿出自己所有的诗稿,一页页翻检,试图找出那些“堆砌过甚”、“斧凿之痕犹在”的句子。每当找到一处,他并不沮丧,反而有种被点醒的欣喜。他尝试着重新构思,努力让笔下的文字更质朴,情感更真切,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那个身影一些。
他常常对着那轮月亮出神。那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满,格外明亮。如今夜夜见月,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是缺了那月下对饮的身影,缺了那清朗如泉的笑语,缺了那句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敬吾辈胸中一点未冷的意气”。
“再共论诗酒……” 太白兄临别时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心头盘旋。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还是真切的邀约?他反复思量,患得患失。既期盼着能再次相见,又害怕自己唐突冒昧。他甚至开始留意姨父家的访客名录,留意城中士子聚会的消息,心底隐秘地希冀着能在某个场合,再次“偶遇”那个身影。
这日午后,杜甫正在房中临摹一篇《兰亭序》,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窗外传来表弟崔淼快活的呼喊声:“子美表兄!快出来!贺季真先生府上送来帖子了!”
贺季真?杜甫的心猛地一跳,笔尖一抖,一滴墨汁重重地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污迹。他顾不得心疼,丢下笔,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崔淼站在廊下,手里扬着一张洒金朱红的精致名帖,笑嘻嘻地说:“喏,给你的!说是贺监府上后日有个小集,请你务必赏光呢!” 他促狭地眨眨眼,“子美表兄,你什么时候攀上贺监这样的高枝了?父亲知道了定要惊讶!”
杜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涌上头顶。他强作镇定,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名帖,指尖微微发颤。名帖上字迹清雅飘逸,确是贺知章的手笔无疑。他匆匆扫过内容,果然是邀他后日过府一聚。落款处,除了贺知章的名讳,还有一行小字:“太白云:当有子美同席,方不负佳酿。”
太白云!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杜甫所有的故作镇定。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猛地炸开,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太白兄!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特意在给季真先生的帖子里提到了自己!原来那句“再共论诗酒”,并非虚言!
他紧紧攥着那张名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几行字揉进骨血里。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再也绷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碎星般的光芒。
“表兄,你笑什么呀?脸都红透了!”崔淼好奇地凑近。
杜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笑容,将名帖珍重地按在胸口,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什么!是……是季真先生厚爱,学生……学生受宠若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房中,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那张洒金朱红的名帖被他紧紧捂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坚硬的棱角和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一声声如同密集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痒和燥热,脸颊更是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太白云:当有子美同席,方不负佳酿。”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放大,每一个笔画都闪烁着灼人的金光。不是客套,不是随口一提!太白兄记得他,期待见到他,甚至……甚至认为有他在场,连美酒都更值得品味!这份被记住、被期待的认知,比任何赞美都更猛烈地冲击着杜甫年轻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慌忙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名帖,目光近乎贪婪地再次描摹着那行小字。指尖轻轻拂过“子美”二字,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写下它时的温度。
后日……后日就能再见到他了!
巨大的喜悦过后,一种熟悉的、令人坐立不安的焦虑感又悄然爬了上来。穿什么衣服?那件浆洗得最干净、颜色最正的青色襕衫?还是姨母前些日子新给他做的那件稍显体面的深蓝直裰?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恭谨地行礼问候,还是……还是可以带着一点熟稔的笑意,唤一声“太白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轻浮?还有……还有诗!太白兄上次点评了他的诗,这次……这次自己是否该带上新的习作?万一写得不好,惹他笑话怎么办?万一……万一他发现自己这些天其实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那晚的月光和酒香……
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泡泡,在他脑海里咕嘟咕嘟冒个不停。他一会儿站起来在狭小的斗室里焦躁地踱步,一会儿又坐回案前,铺开纸笔,想写点什么来平复心绪,可笔尖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一个字,只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懊恼地丢开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花香的清凉空气。庭院里阳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啁啾,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庭院角落的几丛芍药,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娇嫩的、带着露珠的粉。他忽然想起那晚酒肆窗外,被雨水洗过的翠绿槐叶。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那晚他打翻酒碗时,慌乱中似乎瞥见……太白兄腰间悬着的那枚莹润的白玉佩,似乎……似乎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这个细微的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原来那样一个仿佛谪仙临凡、众星捧月的人物,也并非完美无瑕。这个小小的缺憾,非但没有减损李白在杜甫心中的光辉,反而奇异地让他觉得……那人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从云端落到了凡尘,沾染了一丝人间的真实气息。
“原来谪仙……也会弯腰,玉佩……也会磕碰……” 他低声喃喃,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怜惜的温柔。这个小小的发现,像是一剂奇特的安慰剂,莫名地抚平了他心中大半的焦虑和惶恐。他不再去想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后日,一定要去。去见他。
西柚暮暮看这篇文章的宝子们可以去看看我另外一本《醉眠秋共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