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冬天,家里的空气比柏林的雪还冷。
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紧绷的神经:
林爸……厂子那边……周转不开……老陈的工程款又拖了……
那些破碎的词句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钻进耳朵,凝成冰,沉甸甸地坠在心上。
画室成了唯一的避难所,可连颜料的味道也开始令人作呕。
调色盘上堆砌的不再是色彩,而是粘稠的、化不开的灰暗。

失眠像影子一样缠上来,安眠药的白色小圆片从一颗变成两颗,也压不住凌晨三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空洞的撞击声。
医生诊断书上的“中度抑郁”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我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上。
逃离。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
逃离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逃离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眼睛,逃离……那个在聚光灯下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贺峻霖。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或许还能抓住一点关于“画画”的微光。
父母疲惫而歉疚的眼神,最终在昂贵的留学账单前败下阵来。
林女士冉冉,爸妈……对不起,只能供你到这一步了。
妈妈的声音哽咽,爸爸沉默地递过来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里面是家里最后的积蓄和东拼西凑的借款。
柏林艺术学院,成了我溺水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手续仓促而沉默地办完了。出发的日子定在12月的最后一天,一个料峭的清晨。
我没有告诉贺峻霖。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光未明,只有航站楼内惨白的灯光映照着行色匆匆的旅人。

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背包里塞着画具和药瓶,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站在安检口长长的队伍边缘。
父母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报平安”、“注意身体”、“钱不够就说”……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就在广播响起我那趟航班开始登机的提示音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卷到我面前。
贺峻霖林芊冉!!
我猛地抬头。
贺峻霖。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清晰可见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显然是狂奔而来,气息不稳。
林爸霖霖,你……你怎么来了?
我爸惊讶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这个时间点,机场人虽不算最多,但被认出来的风险依然存在。
贺峻霖叔叔,听林姨说她要出国了,我来送送她!
贺峻霖嘴上回答我父母,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钉在我脸上,像探照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似乎要把我苍白的脸色、眼下的乌青、以及强装镇定的伪装全部看穿。
他刚从某个通宵排练或赶通告的现场下来,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疲惫感,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他把我拉到一边。
贺峻霖你要走?
贺峻霖甚至连我都不告诉?!!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他明明知道我的困境,知道家里的变故,知道我的挣扎,但这句质问里,却藏着一种被隐瞒和抛弃的愤怒。
林芊冉嗯
我低下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
林芊冉去柏林,学画画。
空气凝固了几秒,机场广播机械地重复着登机信息,周围是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噪音。
贺峻霖呵……
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在抹掉什么多余的情绪。
再开口时,那沙哑的嗓音里只剩下他惯常的、淬了冰的毒舌,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尖锐和……无力:
贺峻霖行啊,林芊冉,出息了。翅膀硬了,学会当逃兵了?
他逼近一步,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那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贺峻霖柏林?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去那鬼地方,是想把自己冻死在画室里,还是淹死在颜料桶里?
他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猛地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巨大悲凉的酸涩直冲眼眶。
我想反驳,想尖叫,想告诉他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只是快被淹死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助理焦急地看了一眼手表,低声催促:
助理霖霖,真来不及了!那边催了三次了!
贺峻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境的海面。愤怒、疲惫、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的东西。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告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一个沉甸甸的、印着傻兔子图案的保温杯硬生生塞进了我怀里!
保温杯还带着他奔跑过后的、滚烫的体温,猝不及防地烫了我一下。
贺峻霖拿着!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贺峻霖里面是姜糖水!……省着点喝,柏林那破地方,想买都买不到这么地道的!
他顿了顿,帽檐下露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最终凝结成一句咬牙切齿、却又带着某种绝望祈愿的低吼:
贺峻霖林芊冉,你给我听好了!好好活着!别他妈死在国外!听见没有?!
说完,他根本不等我的任何回应,像来时一样突兀,猛地转身,拉低帽檐,在助理的催促和掩护下,几乎是跑着融入了机场涌动的人流。
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安检口外的拐角,快得像一道仓促划过的、带着伤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