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毛色
黑影爬进门的瞬间,林深闻到了那股气味——比生肉的腥甜更浓,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水草味,像把泡在泥里的刀,直往鼻腔里钻。
它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反复浸泡又晒干的牛皮,绷在骨头上,一动就显出底下嶙峋的轮廓。最吓人的是它的手,指甲又粗又弯,泛着黄白色,指尖沾着黑泥,和张老太铝盆里的泥一模一样。
“小宝,慢点。”张老太拄着拐杖跟进来,铜球在地上拖出“沙沙”声,“别吓着小林。”
被叫做“小宝”的黑影停下动作,歪过头看林深。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像蒙着层眼屎,瞳孔缩成一条缝,和那些狗的眼睛如出一辙。它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不是呼吸,更像野兽在警告。
林深被毛发缠得越来越紧,那些黑棕色的毛像有生命似的,顺着胳膊往脖子上爬,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挥舞美工刀,刀刃划过毛发,却只切开了几根,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珠,像血。
“别费力气了。”张老太蹲下身,用拐杖的铜球拨了拨地上的毛发,“这些毛,是小宝长出来的。他以前不爱吃饭,我就给他喂点‘好东西’,喂着喂着,就长出这些了……”
她的语气像在说自家孩子长了颗新牙,慈爱得让人头皮发麻。林深盯着“小宝”的脖子,那圈浅色的疤上,果然嵌着几根更长的黑毛,根根直立,像钢针。
“五年前他走丢的时候,瘦得像根柴。”张老太抚摸着“小宝”的后背,那里的皮肤凹凸不平,像是贴了层狗皮,“我找了他三个月,最后在河沟里发现了他的夹克……你说,是不是那些坏人把他推进去的?”
“小宝”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扑向林深。林深以为自己会被咬断喉咙,却感觉它只是凑近他的脸,用湿漉漉的鼻子嗅来嗅去,黄眼睛里映出他惊恐的脸,竟透出点好奇。
“他喜欢你的味道。”张老太笑得更欢了,“白净的娃,血都是甜的。以前那些狗也爱闻,可惜它们不争气,只长出点毛,没长出脑子……”
林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终于明白那些狗为什么毛色深、脖子带疤——它们不是流浪狗,是张老太的“失败品”。她用同样的“好东西”喂它们,想把它们变成“小宝”,却只养出一群脖子被勒得流脓、只会呜咽的怪物。
而“小宝”,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通风口的毛发还在往下掉,已经在地上积成了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张黑棕色的地毯。林深感觉脚下的毛发在动,顺着裤腿往上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楼下的狗叫声彻底停了。林深甚至能想象出它们此刻的样子——夹着尾巴蹲在单元门口,头埋在前爪里,不敢看二楼的窗户,像在等待主人分食剩下的骨头。
“小宝说,他想换件新夹克。”张老太突然提起墙角的帆布包,扔在林深面前,“我给你准备了剪刀和线,你自己把皮剥下来,我帮你缝件新的,就像给小宝缝的这件一样。”
帆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几卷粗麻线,还有……半张人皮,边缘参差不齐,皮肤是浅褐色的,像被晒过的腊肉。
林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出那半张皮的形状——是王婶的胳膊。
“别害怕,很快的。”张老太捡起剪刀,递向“小宝”,“以前那些狗都是我动手,这次让小宝试试,他长大了。”
“小宝”接过剪刀,黄眼睛死死盯着林深的脖子。它的手指弯曲着,握剪刀的姿势笨拙又凶狠,指甲刮过金属刀刃,发出“咯吱”的响声。
林深突然想起自己刚搬来时,中介说这栋楼的老住户大多是老人,可他住了半个月,只见过张老太和王婶。其他的人呢?是不是也像王婶一样,变成了“皮”,或者像那些狗一样,变成了脖子带疤的怪物?
他猛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缠在胳膊上的毛发。毛发又韧又腥,像嚼着生肉,他却死死咬住不放,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扯。
“嗷——”
“小宝”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不像人,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林深看见自己扯断的毛发根处,连带着“小宝”后背上的一块皮,那皮像纸一样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上面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
张老太脸色一变,举起拐杖就往林深头上砸:“你敢伤我的小宝!”
林深往旁边一滚,躲过拐杖,却撞翻了电脑桌。显示器摔在地上,屏幕裂开,映出他惨白的脸,还有……屏幕反光里,门口站着的东西。
是那些狗。
七八条黑棕色的狗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正堵在门口,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盯着“小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求饶。
“小宝”被扯掉皮的地方开始渗血,它疯狂地挥舞着剪刀,却不是冲向林深,而是扑向那些狗。最前面的黑狗没来得及躲,被剪刀划中了后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宝”扑在黑狗身上,用牙齿疯狂地撕咬。它的牙齿又尖又密,像狼的牙,几口就咬断了黑狗的喉咙。黑狗血溅在地上,和那些毛发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张老太非但不阻止,反而拍手叫好:“好!好!我的小宝长大了,知道自己找吃的了!”
林深趁机爬向门口,那些狗却不让开,只是用身体挤成一团,挡住他的路。他突然发现,这些狗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点别的东西——是期待,像在等他做出什么选择。
“小宝”已经咬死了黑狗,正低头啃食它的尸体,嘴角沾着黑红色的血,黄眼睛时不时瞟向林深,像在看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张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向林深,铜球在地上拖出的“沙沙”声,像在给他倒计时。“小林啊,别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白净的娃,就该变成深色的,这样才不会被坏人抢走……”
林深的手摸到了地上的美工刀,他突然明白那些狗在等什么。它们不是在拦他,是在等他反抗,等他像“小宝”一样,用牙齿和刀刃撕开一条活路——或者,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失败品”。
通风口的毛发还在往下掉,已经堆到了他的膝盖。他看见毛发堆里,露出半只手骨,指骨上还套着枚银戒指,是王婶常戴的那枚。
“小宝”啃完了黑狗,正用黄眼睛盯着他,嘴角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出林深的脸。那张脸在血水里,已经透出了点不健康的深色,像被染透的白布。
张老太举起了拐杖,铜球的反光里,“小宝”的影子正慢慢逼近。
林深握紧美工刀,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要么被“小宝”撕碎,要么……变成它们的一员。
楼下不知何时又响起了狗叫,这次的叫声很整齐,像在合唱。林深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月光里,有无数双黄眼睛在盯着二楼的窗户,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粗又黄,指尖沾着点黑棕色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