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挠声停了。
林深僵在墙角,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那道从门缝钻进来的黑棕色毛发也不动了,像条冻僵的蛇,贴在地板上,末端离他的脚踝只有半尺远。
楼下的狗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哭。林深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咚咚”的,和张老太拐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像。
他慢慢挪动身体,伸手去摸桌上的美工刀——那是他画插画时削铅笔用的,刀刃锋利得能切开卡纸。指尖刚碰到刀柄,门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林深的头皮瞬间炸了。这栋老楼的门锁都是老式的,从外面锁门需要钥匙,从里面只能拧旋钮。谁会在外面锁他的门?
“小林啊,”张老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含混的笑意,“王婶家的狗不懂事,吓到你了吧?”
林深攥紧美工刀,没敢应声。他听见张老太的拐杖在楼道里敲了两下,铜球撞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像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我给你留了点东西,”张老太的声音又近了些,几乎贴在门板上,“放门垫底下了,你尝尝,是小宝最爱吃的。”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拐杖的“咚咚”声往三楼去了。林深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楼道里没人了,才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
门把手上的旋钮转不动了——真的被从外面锁上了。
他蹲下身,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垫底下果然压着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鼓鼓囊囊的,透出暗红色的印子。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混着点铁锈味,像菜市场砧板上没擦干净的血。
林深用美工刀撬开老旧的门锁,费了很大劲才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勾住门垫的一角,把塑料袋拖了进来。
袋子里是块肉,暗红色的,带着白色的筋,边缘还沾着几根黑棕色的短毛。肉上没有刀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断面坑坑洼洼的。
林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卫生间吐了半天。他对着镜子漱口时,看见自己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点酸水——那模样,竟有点像张老太没牙的牙床。
他突然想起王婶被拖走时的尖叫。王婶是不是也收到过这样的“东西”?那些狗叼着她的胳膊往楼里拖,是要把她带去哪里?三楼张老太的屋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深掏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信号栏是空的。这栋楼的信号一直不太好,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连一格信号都没有,屏幕上只有“无服务”三个字,像只嘲笑他的眼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狗又开始叫,这次的声音很有规律,“汪……汪……汪……”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像有人在掐着表指挥它们。
林深搬了张桌子顶在门后,又把所有的椅子都堆了上去。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盯着那块用塑料袋包着的肉。肉的颜色慢慢变深,渗出的液体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光,像个缩小的血池。
他突然想起张老太说的话——“是小宝最爱吃的”。小宝是她失踪的儿子,一个皮肤白净的后生,怎么会爱吃这种带着腥气的生肉?
除非……现在的“小宝”,已经不是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深就打了个寒颤。他看向地上的黑棕色毛发,又想起那些狗脖子上的疤——那些疤的形状,是不是太规整了点?像被什么东西一圈圈勒出来的,只是最后没勒住,反而被撕开了。
如果那些狗不是普通的流浪狗呢?如果它们是……被“养”出来的呢?
林深猛地站起身,冲到电脑前,翻出他昨天画的插画。画面上,张老太的拐杖斜插在地上,铜球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皮肤是不正常的深色,像被水泡过的腊肉。
他放大图片,死死盯着铜球的反光。那影子的脖子上,有一圈浅色的印记,和黑狗脖子上的疤一模一样。
楼下的狗叫声突然停了。
整栋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屋里回荡,还有……楼上传来的“咯吱”声。
是木地板被踩响的声音,从三楼张老太的屋里传出来,慢慢往楼梯口移动。一步,两步,三步……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光着脚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深抓起美工刀,退到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顶在门后的桌子开始轻微晃动,像是外面有人在推。
“咚……咚……咚……”
拐杖敲地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起来,从三楼到二楼,越来越近。
“小林啊,”张老太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这次的声音很尖,像用指甲刮玻璃,“小宝说,他想认识认识你……”
门后的桌子晃得更厉害了,堆在上面的椅子“哗啦”一声掉下来一把,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说你很像他,”张老太的声音带着笑,“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白净。”
林深的后背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突然明白张老太为什么会盯上王婶,又盯上他——王婶虽然是个老太太,但年轻时也是个皮肤白皙的女人;而他自己,皮肤也不算黑。
张老太在找“白净”的人。
找给“小宝”当“食物”,还是……当“新的小宝”?
“咯吱……”
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林深猛地抬头,看见天花板的角落,有块墙纸鼓了起来,慢慢往下凸,形状像个拳头。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越来越多的墙纸鼓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林深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通风口上。那是个老式的方形通风口,连接着整栋楼的风道,口上罩着层生锈的铁丝网。此刻,铁丝网正在轻微地晃动,网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棕色的,细长细长的,像……毛发。
楼下的狗突然又开始叫,这次的叫声充满了兴奋,狂吠不止,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林深看见通风口的铁丝网被顶开了一道缝,一根黑棕色的毛发从缝里钻了出来,像条蛇似的,在空中摆动了一下,然后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垂了下来。
而门外的拐杖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小林啊,”张老太的声音贴着门板,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开门吧,小宝等不及要见你了。”
通风口的毛发越来越多,像瀑布似的往下垂,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慢慢罩向林深的头顶。楼下的狗叫声,张老太的哄骗声,还有天花板上墙纸裂开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歌谣。
林深举起美工刀,却不知道该刺向哪里。他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毛发,突然发现,毛发的根部,似乎沾着点什么白色的东西——像皮肤的碎屑,又像……骨头渣子。
他终于明白那些狗为什么只在单元楼周围活动了。
它们不是在守护,是在……看守。看守着这栋楼里的秘密,看守着那些被“养”起来的“东西”,也看守着即将成为“新食物”的他。
通风口的毛发突然加速落下,瞬间缠住了他的胳膊。林深用力挣扎,却感觉那些毛发像钢丝一样勒进肉里,带着股腥甜的气味,和那块生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顶在门后的桌子被撞开了。
林深绝望地闭上眼,听见张老太的拐杖“咚”地敲在屋里的地板上,铜球的反光里,映出个巨大的黑影,正从门口慢慢爬进来。
黑影的脖子上,有一圈浅色的疤。
黑影的眼睛里,映着他苍白的脸。